徐庶入曹營的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丞相府的議事堂里便已經坐滿了人。
曹操坐在主位，案前擺著荊州輿圖。
荀彧、郭嘉、賈詡、程昱、曹仁、夏侯惇、曹洪等人分列兩側。
徐庶站在堂中，神情卻有些不自在。
他昨夜陪母親說了許久的話。
母親罵了他一頓，又哭了一場，最後給他煮了一碗熱粥，親自看著他吃完。
臨睡前，徐母只說了一句話。
「既然答應了曹丞相，便好好做事。若再三心二意，我便親自去丞相府打斷你的腿。」
徐庶聽了一晚上，直到現在耳朵都還在發疼。
曹操看向他，神色比昨日正式了許多。
「元直，今日起，你便入本相幕府，參與軍機議事。」
「南下荊州之事，你不必出謀。」
徐庶一怔。
曹操端起茶盞，語氣平和。
「你剛入曹營，便參與攻打舊主，難免有人說本相逼迫於你。」
「你若開口，旁人會說你賣主求榮。你若不開口，又會顯得本相用人不當。」
「所以，攻打荊州之事，你只管旁聽，不必負責。」
堂內安靜下來。
徐庶看著曹操，心中微震。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
做好了曹操逼他立刻獻策，逼他當眾證明忠心，甚至逼他親自製定攻打新野的方略。
可曹操偏偏什麼都沒逼。不但沒有逼他，還替他把可能遭受的罵名擋了下來。
徐庶拱手，深深一拜。
「丞相厚意，庶銘記於心。」
曹操擺了擺手。
「坐吧。」
徐庶剛剛落座，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李遠抱著一卷竹簡走了進來。典韋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件狐裘。
「主公，您這議事堂是不是缺門檻？」
李遠跨進門，低頭看了看腳下。
「我怎麼每次進來，都能被門檻絆一下？」
曹操抬眼。
「因為你走路不看路。」
「那不能怪我。」
李遠把食盒放到旁邊。
「天還沒亮，人就被從被窩裡拖起來。換誰來都看不清路。」
典韋將狐裘披到他肩上：「三弟，你昨夜咳了兩聲。」
「那是我嫌屋裡太安靜，給自己提神。」
「華先生說你不能受寒。」
「華先生還說我不能熬夜，主公怎麼不聽？」
曹操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若再廢話，本相便讓把你綁在樹上。」
李遠立即閉嘴，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一抬頭，正好看見徐庶。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徐庶起身拱手。
「李侯。」
「徐先生。」
李遠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昨晚睡得好嗎？」
徐庶遲疑片刻。
「尚可。」
「那就好。」
李遠點了點頭。
「曹營的第一晚通常不太好睡。不是因為床硬，主要是容易聽見隔壁有人磨刀。」
曹洪臉色一黑。
「李遠，你看我做什麼？」
「我沒看你。」
「你剛才明明看了我一眼。」
「我那是隨便看。你若自己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
曹洪氣得鼻子一粗。
曹操抬手敲了敲案幾。
「夠了。」
李遠立刻端正坐好，雙手攏在袖中，擺出一副認真聽政的模樣。
果然，曹操剛把目光轉回輿圖，李遠便打了個哈欠。
曹操額角微跳。
「李遠。」
「在。」
「你若困，便出去睡。」
「那怎麼行？」
李遠振振有詞。
「我身為主簿，必須與主公同甘共苦。」
曹操冷笑。
「你方才還說天沒亮。」
「同甘共苦也得分時辰。」
郭嘉靠在席上，手裡捏著一枚棋子，聽到這裡已經笑出了聲。
曹操瞪了他一眼。
「奉孝，你也覺得好笑？」
「不是。」
郭嘉慢悠悠地說道：「我只是覺得李兄這份忠心，頗為靈活。」
李遠朝郭嘉拱了拱手。
「還是奉孝懂我。」
曹操不想再理這兩人，直接展開軍報。
「新野一戰，曹仁雖敗，損失不大。劉備占了便宜，卻不敢追出太遠。」
「如今元直已歸，劉備身邊少了一名謀士。諸位以為，接下來該如何南下？」
程昱率先開口。
「新野孤城，兵少糧薄。劉備雖有仁義之名，終究不過數千兵馬。曹仁雖敗一陣，卻未傷筋動骨。整頓兵馬之後，仍可再戰。」
曹操手指沿著輿圖上的新野緩緩移動，目光沉沉。
就在這時，李遠又打了個哈欠。
徐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李遠察覺到目光，轉過頭來。
「徐先生有話？」
「沒有。」
「那你為什麼看我？」
「李侯似乎對南下荊州一事並不在意。」
「誰說的？」
李遠坐直了些。
「我是在認真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主公什麼時候能宣布散會。」
徐庶一時無言。
郭嘉輕笑著搖了搖頭。
曹操忍無可忍。
「李遠，你若再打一個哈欠，本相便讓人把你的嘴縫起來。」
「主公，您這是打壓忠良。」
「你算哪門子忠良？」
「我對曹營的忠心，天地可鑑。」
李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就是這雙眼睛，替主公看透天下陰謀。可惜昨夜睡得不好，眼睛有點睜不開。」
曹操冷哼。
「那你看見什麼了？」
李遠懶洋洋地轉過身，望向徐庶。
「我看見徐先生回來了。」
曹操皺眉。
「這算什麼陰謀？」
「不是陰謀。」
李遠眯了眯眼。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庶的心口莫名一緊。
「徐先生，你臨走之前，是不是給劉備推薦了一個人？」
徐庶的臉色瞬間變了。
堂內原本鬆散的氣氛，也在這一刻凝固下來。
曹操抬起眼。
「什麼人？」
李遠盯著徐庶。
「南陽，諸葛亮。」
徐庶如遭雷擊。
手裡的竹簡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李侯怎知此事？」
這句話脫口而出。說完之後，徐庶才意識到自己失言。
可已經晚了。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到了他身上。
曹仁、曹洪、夏侯惇等人滿臉疑惑。
荀彧微微皺眉。
郭嘉手裡的棋子停在半空。
連一直低頭飲茶的賈詡，也抬眼看向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