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長，翼德。」
劉備翻身下馬。
「你二人護我突圍。」
關羽看了一眼車廂。
「兄長，嫂嫂和阿斗……」
「先顧大局。」
劉備沒有看車內。
「曹操要的是我。只要我活著，便還有東山再起之日。」
關羽的眉頭皺起。
張飛卻沒有多問，直接揮矛擋在劉備身側。
「走！俺給大哥殺出去！」
關羽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調轉馬頭。
他看向車廂。
「嫂嫂，得罪了。」
甘夫人掀開車簾，臉色蒼白，卻沒有哭鬧。
她看著劉備。
「夫君，你去吧。」
劉備身體一僵。
「夫人……」
「你不是常說，成大事者不可困於兒女情長嗎？」
甘夫人勉強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便不要回頭。」
糜夫人抱著阿斗，嘴唇發抖。
她想說話，卻被遠處越來越近的馬蹄聲逼得一句也說不出來。
劉備看了她一眼，終於轉身上馬。
那匹的盧馬似乎感覺到了危險，前蹄不安地刨著泥土。
劉備一把扯住韁繩。
「走！」
關羽和張飛一左一右護住他，帶著數百殘兵朝南面衝去。
甘夫人掀著車簾，看著劉備的背影迅速遠去。
糜夫人低頭看著懷裡的阿斗。
孩子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夫人，咱們怎麼辦？」
乳母帶著哭腔問道。
糜夫人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頭看向後方。
曹軍的黑色軍旗已經越過土坡。
最前方，趙雲白馬銀槍，正帶著輕騎從另一側包抄而來。
曹軍步卒如潮水般壓過官道。
一名曹軍校尉高聲喝道：「丟下兵器者不殺！」
劉備軍最後那點抵抗意志，徹底崩了。
有人丟刀，有人跪地。也有人轉身逃進田裡，很快被曹軍騎兵逼了回來。
曹操騎馬來到車隊前方，先看了一眼南逃的劉備，又看向停在原地的家眷車駕。
李遠掀開狐裘，探頭看了一眼。
「劉備跑了？」
典韋瞪大眼睛。
「他不是說不棄百姓嗎？」
「百姓沒棄。」
李遠指了指車廂。
「他棄的是家眷。」
典韋撓了撓頭。
「那他還算仁義嗎？」
李遠看著遠處已經快要衝出包圍的劉備。
「這得問他自己。反正他跑得挺仁義。」
曹操臉色複雜。
他也沒想到劉備撤得如此果斷。
前一刻還在百姓面前哭訴不忍棄民，下一刻便把妻兒留下，自己帶著關羽張飛突圍。
倒是很符合李遠對他的評價。
嘴上仁義，腿上有力。
「子龍。」
曹操抬手。
趙雲勒馬停在車旁。
「末將在。」
「劉備往南逃了？」
「已衝過前方窄道。關羽、張飛護衛左右，末將追擊數里後，擔心脫離主力，便回來截斷其輜重。」
趙雲看了一眼車廂。
「劉備家眷與幼子均在此。」
曹操點頭。
「做得好。」
趙雲翻身下馬，朝車廂走去。
甘夫人和糜夫人被親兵請下車時，神色都很平靜。
她們知道劉備已經走遠了。
也知道自己留下，便不可能再回到他身邊。
糜夫人抱著阿斗，腳下一個踉蹌。
趙雲伸手扶住車門。
「夫人小心。」
糜夫人抬頭看他。
「將軍是趙子龍？」
「是。」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阿斗，又看向南方。
「夫君……還活著嗎？」
趙雲沉默了一下。
「劉備已突圍。」
這句話說得很客氣，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劉備跑了。
曹軍俘獲了他的家眷、幼子和輜重。
曹操望著那條南逃的官道，冷聲道：「傳令各部，追擊劉備。」
「但不得離開大軍太遠。」
「關羽、張飛皆是猛將，不可輕敵。」
軍令傳下，曹軍騎兵再次向南追去。
然而劉備騎著的盧馬，速度遠超尋常戰馬。
關羽、張飛拼死護衛，沿途又不斷砍翻追兵。
等曹操主力趕到窄道時，劉備已經帶著數十名親兵鑽入山林。
關羽和張飛在林口橫刀立矛，硬是擋了片刻。
直到曹仁率步卒包抄兩側，二人才邊戰邊退，護著劉備消失在夜色深處。
曹操停在林外，沒有繼續追入。
李遠坐在車轅上，遠遠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跑得真快。」
典韋問道：「三弟，要不要俺追進去，把他抓回來？」
「別追。」
「為何？」
「山林里路窄，劉備又有兩員猛將護著。咱們現在追進去，容易讓關羽張飛反咬一口。」
李遠指了指地上的馬蹄印。
「而且他跑得這麼急，連家眷都不要了，身上肯定沒帶多少糧。咱們不追，他也得自己餓著跑。」
典韋眼睛一亮。
「那俺們在後面等他餓死？」
「差不多。」
曹操轉頭看他。
「劉備未死，荊州便不能算定。」
「主公放心。」
李遠靠回車上。
「他不是那麼容易餓死的人。」
曹操皺眉。
「你就不能說句吉利話？」
「可以。」
李遠認真道：「希望他以後吃飯別噎著。」
曹操臉一黑，抬手便要抽馬鞭。
李遠立即縮進狐裘里。
「主公，戰場上打人，影響軍心！」
曹操冷哼一聲，終究沒有追究。
他回頭看向趙雲。
趙雲正站在那輛被留下的車駕旁。
甘夫人和糜夫人已經被親兵帶去安置，阿斗也交給了乳母照料。
車廂里還堆著幾隻箱籠。
裡面有劉備的軍糧、文書、衣物，還有幾件來不及帶走的兵器。
曹操命人打開查看。
郭嘉拿起一卷竹簡，掃了兩眼。
「是劉備近幾月的軍需帳目。」
賈詡從旁邊取出一隻木匣。
「還有劉表送來的書信。」
曹操伸手接過，打開看了片刻，臉上露出笑意。
劉備這一次雖然逃了。
但新野丟了，百姓散了，軍糧沒了，家眷落入曹營，連與劉表往來的信件也被繳獲。
這一戰，劉備已經傷筋動骨。
「李遠。」
「在。」
「此戰你立首功。」
曹操難得沒有故意壓著聲音。
李遠從車廂里探出頭。
「首功能不能換成假期？」
「不能。」
「那我要黃金。」
「軍功賞賜自有定例。」
「我要額外的。」
曹操面無表情。
「沒有。」
李遠指著那幾隻箱籠。
「劉備的輜重都繳獲了，裡面肯定有錢。主公拿一點出來分我，應該不算過分。」
曹洪立刻從旁邊跳出來。
「那些都是軍資，豈能私分？」
李遠轉頭看他。
「曹洪將軍，你剛才還想騎兵沖百姓，現在倒知道軍紀了？」
曹洪被噎得臉色發青。
曹操抬手打斷兩人。
「賞你一車精糧。」
「不要。」
「為何不要？」
「我想吃肉。」
曹操盯著他。
李遠也看著曹操。
兩人對視片刻，曹操最終敗下陣來。
「再加一頭羊。」
李遠滿意地點頭。
「成交。」
典韋在旁邊咧嘴笑道：「主公，俺們也有嗎？」
曹操看著他，又看了看許褚。
「都有。」
典韋頓時眉開眼笑。
許褚抱拳道：「多謝主公。」
李遠靠在車上，望著被押送回來的劉備家眷和成車輜重，慢慢吐出一口氣。
劉備這次逃了。
可他想帶走的東西，幾乎一樣都沒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