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在場眾人之中實力最接近,也是最緊張的人。
燕六現在心裡的情緒十分複雜。
他站在疏散人群的邊緣,目光穿過那些正在被引導著退開的人頭,落在竺無雙身上。
來嶺南結識陸沉的時候,還是他先來的。
後來對付憐生教的那次行動,才是竺無雙與陸沉相識的時候。
不過那個時候,陸沉境界還很低,根本都不入他們眼。
可就是那種情況,陸沉就能將武聖玄兵納入體內,修行煉兵決。
那時候燕六記得自己還湊過去多看了兩眼,心裡想的是這小子運氣真好,那種東西竟然也能落到他手裡。
竺無雙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對陸沉高看了一眼。
但也僅僅只是高看了一眼,甚至其中還帶著些煩悶。
武聖玄兵怎麼會落到這樣一個小子手裡?
以後真要是他這種實力的出了事,武聖玄兵遺失了,他們還得去費勁地找回來,那才是天大的麻煩。
可就是這樣一個不折不扣的晚輩,現在卻已經成為了他們應該去仰望的人了。
他現在更是在講法台上,能夠替竺無雙鋪開那條通往宗師的路,將她卡了十幾年的瓶頸一點一點地撬開。
這種事情早兩年跟他們說,他們兩個都不會相信。
一個連氣關都不算的跟山郎,怎麼可能會成為幫別人點化宗師的人?
不過現在已經沒時間去想那些了。
燕六隻能儘可能地在人群疏散的邊緣地帶站定位置,不讓那些還沒有完全退開的人擋住氣流的走向,給陸沉和竺無雙創造空間。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心裡有種對奇蹟的祈求。
等著看這種奇蹟是不是真的能來。
突破宗師實在是太難了!
每一次嘗試都像是用力去撞一扇鐵門,撞得頭破血流門卻紋絲不動。
他自己更是感覺這輩子可能都沒太大的希望。
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玄關像一堵沒有輪廓的牆。
帶給武人的,除了虛無縹緲的希望之外,就只有更多的失落。
天下沒有多少人有資格打破這道阻攔他們的牆壁。
若是竺無雙此次真能在陸沉的幫助下突破宗師。
那未來的情況又不一樣了!
如此,至少能讓他親眼看到,那道門檻被跨過去的那一刻是什麼樣子。
知道他此生還有值得去試一試的可能。
或許,他這輩子也能努努力成為宗師,過一把宗師的癮!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可眼下那陣正在竺無雙身周翻湧的氣息,卻讓這個荒唐的念頭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縣令周雲都沒來得及做轎子,騎馬就過來了。
他那匹棗紅色的馬在空地邊緣還沒停穩,他便翻身跳了下來。
靴子踩在鬆軟的泥地上時微微踉蹌了一下,但隨即便站穩,立刻命湯師爺和手下一幫人去配合燕六的工作。
那些衙役和管事的人被湯師爺分派出去,迅速地疏散場邊聚集的百姓和看熱鬧的人。
有周雲這個地頭蛇組織,燕六的工作立刻輕鬆了許多。
那些原本還滯留在近處不願意走的世家豪強,他們也自發地開始疏散。
他們雖然心裡好奇竺無雙突破的過程,但更知道宗師突破時那層餘波若是被誤傷到,那不是看熱鬧該付的代價。
很快,講法台旁就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竺無雙的氣息還在不斷提升。
那些被陸沉引導過來的氣脈和地氣,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周身。
讓她的氣息一層一層地向上攀爬。
燕六見人群已經疏散得差不多了,便朝周雲拱了拱手說:「今次多謝縣令相助了。」
周雲擺了擺手:「都是同僚,做一些分內之事罷了,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越過燕六的肩膀落在竺無雙身上,補了一句:「若是竺捕頭真能晉升宗師,那就該是我安寧縣之福了。」
「就是不知道竺捕頭這般,想要晉升宗師的話有幾成把握?」
燕六面色凝重,搖了搖頭說:「縣尊怕是不清楚,對我們武人而言,想要晉升宗師這一關,極難度過。」
「那層玄關就是被上鎖的閘門,你明知道打破這扇門,推開就行,卻無論如何都推不動。」
「縱然是竺捕頭這樣的天資,也在氣關巔峰卡了十多年時間不得寸進。」
「每一次嘗試都要消耗大量積累,失敗了還得重新攢。」
「這一次她確實是距離宗師最近的一次。」
「我能感覺到她周身的氣血濃度比閉關前翻了一倍不止!」
「但能不能真正突破還是兩說。」
周雲感慨地嘆了口氣:「武人修持難度屬實大,也就是侯爺行在前面,否則後來人可能都沒有這麼些機會。」
「竺捕頭能遇到侯爺點化,本身就是一場造化。」
燕六點頭表示贊同,但他沒來得及開口接話,場上竺無雙的氣息就有了變化。
那些原本還在有序攀升的氣息忽然變得滯重起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全神貫注地緊盯著竺無雙的每一個變化,不敢錯過一絲細微的波動。
竺無雙突破的過程對他來說太有參考性了。
她此刻經歷的一切,都是他日後想要突破宗師時也得面對的那道關隘。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竺無雙的氣息到了巔峰,似乎再也無法往前行進。
那道原本還在節節攀升的氣機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天花板,停滯在原地,無論如何也沖不過去。
燕六嘆息一聲。
這就要失敗了嗎?
他能感覺到竺無雙的氣息在那道看不見的屏障前反覆衝撞。
每一次撞擊都在消磨她體內積累的氣血和真罡。
可那層屏障卻紋絲不動,像是銅澆鐵鑄的一般。
就在這個時候。
陸沉一跺腳。
整個講法台連同下方那一片土地都猛地一震!
腳下的氣脈驟然翻湧!
那些原本只是平穩流轉的地氣,像是被驚醒的暗流一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沿著法陣的紋路倒卷而上。
裹挾著周遭的天地之力如同瀑布一般朝著竺無雙壓了過去。
那股力量來得猛烈至極,恰好接在了竺無雙氣息停滯的位置上,替她補上了那最後一截缺失的推力。
隨後一聲暴喝落下來:「竺捕頭,用藥!」
竺無雙瞬間從悟道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她眨了一下眼,目光從那種游離的恍惚中驟然凝實,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處在什麼樣的狀態之中。
她沒有絲毫猶豫,手指探入懷中,將那截早已準備好的赤晶珊瑚取出,捏碎一角。
珊瑚碎裂時發出清脆的聲響,露出中心那溫潤的玉髓。
她將那點玉髓一飲而盡,直接吞服。
這是能配合氣關巔峰突破宗師的寶物之一,也是之前陸沉贈予她的那件厚禮。
此刻終於到了該用它的時候。
玉髓入體,那股溫熱的藥力順著喉嚨滑入丹田。
像是往一堆尚未燃盡的餘燼中潑了一瓢烈酒,瞬間炸開一片熾熱的火焰。
催動著更強烈,更兇猛的氣血在她經脈中奔涌。
使得她的氣息再次暴漲!
那層停滯的天花板在這一波衝擊之下終於開始出現了鬆動!
而陸沉也同步操控著周遭的天地之力。
將那些被他引導過來的氣脈與竺無雙的氣息相合。
兩股力量像是兩條從不同方向流來的河流,在竺無雙體內外同時匯入同一條河道。
二者互相配合之下,竟真的開始轉變成為一股玄之又玄的波動。
那是一種介於有形與無形之間的東西。
像是有什么正在從氣關巔峰的軀殼深處剝離出來,正在朝著宗師的層面緩慢過渡。
燕六瞪大雙眼,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心中只剩那一個念頭。
難道真的能成?
他攥著拳頭的指節已經發白,卻渾然不覺。
此時竺無雙的氣血和真氣都已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所有的積累,所有在這十幾年中被反覆打磨過的氣血與真罡,在這一刻全部被她朝著那道玄關全力撞去!
全身的修為如同潮水一般洶湧地湧向最後那道門檻,要將那扇緊閉了太久的門徹底撞開!
一次衝擊,玄關轟然晃動。
那層被撼動的屏障在震動中又迅速回彈。
將一股劇烈的反噬從她的靈台深處倒灌回來,逼得她喉頭一甜幾乎要嘔出血來。
第二次衝擊,玄關劇烈顫抖,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像是冰面上被重錘連續砸過之後的痕跡。
陸沉加大了天地之力的引導,將更多的氣脈灌注到她身周那層正在流轉的光暈中,替她穩住那些正在劇烈搖晃的根基,不至於在突破的過程中潰散。
等到第三次的時候,竺無雙一鼓作氣。
她將那層已經搖搖欲墜的屏障視作最後的對手。
她拼著重傷的風險,將體內所有的氣血,真罡,意志,以及這十幾年積攢下來的所有不甘,全都在那一聲無聲的決斷中壓了上去!
陸沉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傾注。
口中輕喝一聲,法陣與天地之力同時全力運轉。
那些金色的陣紋像是一張被拉滿了的弓,將所有的氣脈和力量在竺無雙身邊凝聚成一個常人都能看到的光繭。
一層由金光和地氣交織而成的殼,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明滅不定地跳動著。
一刻,兩刻……
所有人都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隨著光繭驟然破碎,金光四散。
一道逸散的氣血從破碎的殼中猛地擴散開來。
氣浪翻卷著朝四面八方涌去。
像是潮水一般推過地面上的浮土,將那些被疏散後留下的草墊殘屑捲起來拋向空中。
緊接著,那股力量與天地之力產生共鳴。
氣血狼煙從竺無雙所在的位置沖天而起!
扶搖直上數百丈,像是一根巨大的烽火柱矗立在安寧縣的上空,將天幕染出一層肉眼可見的赤金色!
普通人在那股氣浪的推搡下站立不穩。
有人扶著牆根蹲下,有人被風吹得後退了好幾步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燕六伸手扶住周雲的手臂,兩人都被那股餘波推得微微晃了一下,目光死死釘在那道正在升騰的氣血狼煙上。
誰也沒有注意到,戚仲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這裡。
他站在空地邊緣,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講法台前那道正在升騰的氣血狼煙上。
眼中倒映著那道赤金色的光柱,映出一種既驚訝又感慨的複雜意味。
「他如今竟然就已經可以點化宗師了。」
「此等人傑,當是開宗立派之大宗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