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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觸碰

2026-07-07 22:15:05 作者: 大腦在放空

  喝的酒太多了。張啟靈走後不到一個小時,吳謂被想上廁所的感覺衝散了困意。

  跌跌撞撞地下床,推開門,腳步虛浮地往衛生間的方向走。

  院子裡沒有開燈,只有月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

  黑瞎子還沒睡,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聽到聲音他回過頭,看見吳謂搖搖晃晃地往衛生間的方向走。

  走到台階那裡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黑瞎子起身幾步走過去,伸手扶住了他。

  一隻手架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撐著他的後背,半扶半拖地帶著他往衛生間走。

  到門口讓吳謂扶住牆壁,關上門,「自己去。」

  等吳謂從衛生間出來,黑瞎子又給他擰開水龍頭洗了手,把他的手擦乾淨,然後重新扶著他往房間走。

  折騰了這麼一趟,吳謂酒醒了一點。

  能認人了,但意識依然不怎麼清醒。

  被扶著走到床邊,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盯著黑瞎子的臉看了好半天。

  然後手一抬,扯下了黑瞎子的墨鏡。

  黑瞎子對吳謂沒有防備,真被他一把扯了下來。

  那一瞬間,一直被墨鏡遮住的眼睛暴露在月光里,那是一雙全然不同於常人的眼睛。

  眼白呈現一種淡淡的青灰色,瞳仁比常人小了一半,瞳孔緊縮著,在月光下顯出幾分詭異的模樣。

  吳謂怔怔地看著他,伸出手指,慢慢摸上了他眼睛周圍。

  

  他的指尖帶著從水龍頭底下衝過的涼意,落在黑瞎子臉上的觸感,像一滴涼透了的水。

  「不一樣。」吳謂像是在自言自語。

  黑瞎子猛地扭過頭去,避開了他的手指。

  他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冰冷,把吳謂往床上一放,轉身就要走。

  吳謂扯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其實沒什麼力氣,松松垮垮地握住黑瞎子的手腕上,只要一掙就能甩開。

  但黑瞎子沒能掙開。

  「瞎,給我看看。」吳謂的聲音含糊不清,卻帶著一股子執拗。

  黑瞎子背對著他,聲音冷漠,用冰冷的殼把自己裹起來:

  「你不怕嗎?」

  吳謂搖了搖頭,大著舌頭地開口:

  「我不怕瞎。瞎很好。」

  他嘟囔著,像是要把所有的想法都倒出來,毫不設防:

  「雖然你毒舌,愛錢,還打我……」

  黑瞎子聽到「還打我」的時候,忍不住回頭,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我什麼時候打你了?」

  吳謂靠在床頭,理直氣壯地控訴:「練功的時候。打得好疼。」

  黑瞎子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著自己不應該和一個醉鬼理論。

  他還在組織語言,吳謂卻又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起來。

  黑瞎子被他看得不自在,條件反射地閉上眼,聲音發乾:「很可怕。」

  「不可怕。」

  吳謂扒拉著黑瞎子的肩膀站起來,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摸著黑瞎子的眼皮,口齒不清卻一字一頓地重複:

  「瞎永遠不可怕。」

  黑瞎子依然不肯睜眼。

  吳謂用他那被酒精攪得一塌糊塗的大腦思索了一下,然後他想到了一個他認為無比合理的主意。

  緩慢地靠近黑瞎子的臉。

  溫熱的呼吸打在黑瞎子的臉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黑瞎子有些不適應這樣與人的親近,皺了皺眉頭。

  以為吳謂是想湊近一點觀察,依然沒有睜開眼睛。

  然後下一秒,溫熱柔軟的觸感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溫熱的呼吸打在他額頭上。

  黑瞎子整個人僵住了。

  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瞬間炸成了空白。


  他一下子睜開眼睛,看見吳謂的臉近在咫尺。

  那雙桃花眼裡映著月光,醉意朦朧卻格外認真。

  「睜開了。」吳謂傻笑著看著他。

  黑瞎子整個人臉色爆紅,說話都結巴了:

  「你、你、你——」

  吳謂卻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他捧住黑瞎子的臉,神神秘秘的說:「我會給你治療,我有——」

  話沒說完,酒精終於徹底擊垮了吳謂。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跌倒在床上,眼睛一閉,沉沉地睡了過去。

  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平穩,被子壓在身下,連鞋都沒脫。

  黑瞎子一個人站在床邊,風中凌亂。

  月光從窗戶里淌進來,照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把那抹還未褪去的紅色映得分外清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剛才被吳謂觸碰過的地方。

  吳謂的溫度好像還留在上面,溫熱的,柔軟的。

  他的手在那兒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往下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沒有察覺過自己那些奇怪的瞬間。

  耳朵紅,心跳加速,有時莫名其妙地盯著吳謂發呆。

  可是吳謂這人很對他的脾氣。

  心思深沉但對身邊的人坦誠相待,脾氣好,包容心強,偶爾偷懶耍賴。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吳謂這種人。

  所以黑瞎子把自己奇怪的瞬間歸於對吳謂這個人的欣賞,對啞巴族人的照顧。

  可是在這個夜裡,這種對自己的解釋,像是被擊中的玻璃,轟然破碎。

  黑瞎子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人,也失去過很多人。

  他早就學會用錢算清關係,用玩世不恭過濾掉所有可能深入的情感。

  付錢辦事,錢貨兩訖,誰也不欠誰,這才是對他來說最安全的方式。

  啞巴是個例外,他們同樣長生,同樣孑然一身,同樣「惡疾纏身」。

  可是黑瞎子沒料到一個例外會帶來另一個更大的例外。

  吳謂這人,不按規矩來。

  不跟你算錢,不算人情,不算誰欠誰。

  就那麼理所當然地鑽進你的生活里,理所當然地為你帶來改變。

  理所當然地在你眼皮上觸碰一下,然後理所當然地睡過去。

  黑瞎子慢慢放下手,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睡得毫無防備的吳謂。

  閉上眼睛的他顯得很冷漠,冷漠到讓黑瞎子差點以為眼皮上的酒味是錯覺。

  「你真是——」黑瞎子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他想說你真是肆意妄為,想說你怎麼能這樣。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晌,黑瞎子抬手按著自己的胸口,隔著T恤感受著那顆還在狂跳的心臟。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完了。」

  啞巴知道了不會打死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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