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
吳謂下了計程車,付過錢,和司機道了聲謝,便轉身朝航站樓入口走去。
他其實很想和吳二白好好道個別。
可他家父親太精明了,精得有些嚇人。
吳謂怕自己只要多站上一秒,多看他一眼,就會流露出某些不該有的情緒,讓他爸察覺出端倪。
真到那一步,他再想走出北京,可就難了。
櫃檯後的小姑娘見他過來,揚起標準笑容,問道:「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吳謂也對她笑了一下,把銀行卡和證件遞過去:「麻煩幫我買一張票。」
對方麻利地操作完,又指引他到旁邊的自助機列印登機牌。
吳謂把登機牌折好,塞進外套內袋,轉身去了候機區。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玻璃牆外起起落落的飛機出神。
999在他腦海里輕輕嘆了口氣,極為認真地說:「別擔心,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吳謂在心裡回了它一句:「我沒有擔心自己的安全。」
「只是……要好久看不到他們了。」
999平時最喜歡和吳謂鬥嘴,可每次吳謂真的難受時,第一個軟下聲來哄他的,也總是它。
這會兒它便道:「有我在,我陪著你。」
吳謂笑了笑:「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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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裡響起登機提示。
吳謂背起包,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他的父親、兄弟、朋友都在這裡。
轉過身,朝登機口走去。
而在北京另一個角落,吳二白正與人在席間談事情。
他面上不顯,仍是那副運籌帷幄的從容做派,可不知為何,席間有那麼一瞬,他胸口沒來由地一緊,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從他掌中滑走。
貳京站在他身後,最先察覺出他的異樣,傾身問:「二爺,怎麼了?」
吳二白蹙了下眉,也說不清,只擺手說沒事。
可應酬散場後,那陣莫名的窒悶不但沒散,反而更重了。
貳京見他臉色實在不好,低聲勸道:「二爺,要不叫家庭醫生來看看?」
吳二白沒應,只坐書房,眉頭緊鎖,把近幾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腦里過了一遍。
忽然,他像被刺了一下,臉色驟變,去摸手機。
一連撥了幾通吳謂的電話,全是「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貳京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發沉的臉色,心裡也咯噔一下,嘴上安慰道:
「興許是小謂有事關機了。我給他發個消息,等開機了會回的。」
吳二白沒說話,只把手機攥緊。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凝。
太巧了。
臨近守門的日子,他的兒子卻聯繫不上了。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冷風灌進來,把他的聲音襯得有些涼:
「備車,去那邊看看。」
再說吳謂。
他一下飛機,便找了個僻靜角落,把手機開了機。
剛開機,幾條未接來電就彈了出來。
吳謂低頭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衝著腦海里的999笑了一下。
語氣里竟帶著與有榮焉的得意:「你看,我就說,我爸最難糊弄。」
999看著他這模樣,一時無語。
這人,都到這個時候了,還不忘為自家老爹的敏銳而自豪。
它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懟他,便只當自己沒聽見。
吳謂沒回那幾通電話,反而先給吳邪撥了過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了起來。
吳邪的聲音又驚又喜,尾音上揚:「哥!」
吳謂被他這一嗓子喊得心頭一軟,邊伸手攔計程車,邊和他說:「在家嗎?」
吳邪忙不迭點頭:「我在家呢!哥,你要回來了嗎?我去接你!」
吳謂笑了一下,聲音很輕:「暫時不回去。可能有好長一段時間不回去了。」
吳邪一下愣住了,聲音都緊了起來:「為什麼?你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一輛計程車在吳謂面前停下。
吳謂捂住手機,探身報了串地址,又才坐直身子,對電話那頭的吳邪道:「別瞎想。有個任務,得出一趟遠門。」
吳謂從前也是天南海北地跑,吳邪知道,便信了幾分。
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悶悶的:「過年也不回來嗎?」
吳謂「嗯」了一聲:「可能趕不上。」
吳邪那邊又低落下去,可沒過兩秒,他自己又把情緒拽了回來,反而笑著說:
「沒事,那到時候我去找你,咱倆一塊兒過年。」
吳謂聽出他刻意上揚的尾音,像以前每次他拎著行李出門,吳邪都倔強地站在門口沖他喊「哥你早點回來」那樣。
心頭又酸又漲,聲音也不自覺地更軟了幾分:「不行。這次是保密任務,不能告訴別人。」
他頓了頓,才又開口,語氣溫和而鄭重:
「不過哥還真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吳邪一聽,立刻接話:「哥你說,我一定辦到!」
「我不在的時候,你替我多去看看你二叔。隔三差五就去。」
「他那人,忙起來就不顧身子,總愛在書房一坐一整宿,還老喝濃茶。你幫我看著他,該吃飯的時候讓他吃飯,該歇了也勸兩句。」
吳邪乖乖道:「好。我去看他。他趕我走我都不走。」
吳謂笑了,輕聲說:
「也別太死皮賴臉。你二叔只是面上冷,你多去幾回,他不會真趕你。」
吳邪「嗯」了一聲。
吳謂正色起來:「小邪,你這兩年,長大了很多。哥哥很為你高興。可把自己逼得太緊。別著急,跟著三叔慢慢學。」
「哪怕你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我也還希望你能像小時候一樣,每天高高興興的。」
吳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有點啞:「哥,你在,我就很高興。」
吳謂說:「我一直在。可哥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要走好你自己的。」
吳謂望著窗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天,自己被吳三省從玉皇山帶回家。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這世界的一個過客,如今卻甘願為它赴湯蹈火。
人這一生,總要為點什麼,去走一段看不見盡頭的路。
他願意走。
哪怕前路風雪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