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解雨宸前來拜訪。
吳二白便也沒出門,在花廳招待他。
貳京給兩人上了茶,龍井的清香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彌散開來。
解雨宸微笑著接過,抿了一口,說:「二叔這裡的龍井,果然是最好的。」
吳二白也笑了笑,他向來愛茶,最近卻對龍井情有獨鍾,也說不上為什麼。
讓貳京去備些點心,又順口道:「等回去的時候帶點。」
解雨宸應承好意:「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廚房的孫嫂接到吩咐後,麻利地做了幾盤茶點。
最後,在沒人要求的前提下,她鬼使神差地多做了一盤紅棗糕,一同端了上來。
那紅棗糕賣相併不算精緻,深紅髮亮,切得方方正正。
擺在一隻素白碟子裡,落在幾盤精巧的茶點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解雨宸卻率先捻起一塊咬了一口,舌尖觸到熟悉的甜香,大腦給出信號,比上次好吃多了。
他眼中情緒閃動,有些疑惑。
他並不記得自己在吳二白這裡吃過紅棗糕,但身體的反應不會騙人。
隨即心中泛起漣漪,那個他記憶里被抹去的人,或許和吳二白有關聯。
解雨宸最近幾個月總是做夢,夢裡都是同一個看不清身形的人。
他其實一直多夢,但大多是些不太好的回憶,充斥著刀光劍影與陰謀算計。
可這一個月來,他的夢裡開始出現一些從未有過的柔軟。
那個人撫摸他的臉頰,摸他的頭髮,用一種他聽不懂的珍重語氣,祝他一生平安。
解雨宸看不見那人的臉,甚至看不清那人的身形輪廓,但他就是知道,那人在對他笑。
夢醒之後,悸動的心臟還在胸腔里咚咚跳動,久久不能平息。
解雨宸捂著胸口驚疑不定。
他好像愛上了一個夢裡的人。
甚至不知道那人長什麼樣,是不是真實存在。
人在夢裡其實有一些神奇的能力。
一旦意識到是自己的夢境,甚至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
可解雨宸意識到這是夢之後,一切卻毫無變化。
他能感知夢中人的情緒,能察覺自己的心意,唯獨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人怎麼會愛上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開始恐懼夜晚的降臨,又不自覺地期待黑夜的到來。
那種矛盾像潮水一樣反覆拉鋸。
可自從他生出抗拒之意,一連好幾天,那個人都沒有再入夢來。
解雨宸還沒有鬆口氣,緊隨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失落。
厚實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遮住了外面的月光,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那盞蓮花燈。
那個和他房間風格格格不入的擺件,安靜地亮著。
看著看著,視線模糊,解雨宸在昏沉中想:要是再見你一面就好了。
夢想成真。
這一次,他站在第三視角,看到一隻手,給他戴上了那條熟悉的粉鑽手鍊。
他能感受到,那就是那個人!
他拼命想張嘴,想問他到底是誰。
可一股無名的力量死死限制著他,他被困在第三視角里,仿佛看著電影畫面,卻什麼都做不了。
天光大亮,解雨宸驚醒,額上滿是冷汗。
他記得夢裡的自己最後說了一句:「謝謝……哥哥。」
哥哥。
解雨宸在年輕一輩中年紀算小,能讓他讓稱一聲哥哥的人並不多。
解家旁系他不會這樣的稱呼,九門中便只剩下霍家和吳家。
霍家是女子當家,小一輩只有霍秀秀,不太可能。
而吳家,在他的記憶中,只有吳邪。
雖然吳邪比他大一歲,但解雨宸了解自己,他絕不會這樣稱呼吳邪。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解雨宸下了床,拉開窗簾,仰頭直視太陽。
晨光明媚,他抬起手臂,腕間的粉鑽折射出細碎的光,倒映在眼中。
解雨宸眼神幽深,思索片刻,決定先去兩家拜訪。
巧合使然,霍仙姑一大早便帶著霍秀秀出了門,他這才轉而來了吳二白這裡。
思緒收攏,解雨宸還是那副溫潤的模樣,又咬了一口的紅棗糕:「怎麼感覺二叔家的點心很熟悉。」
吳二白也捻了塊紅棗糕。
這東西有些甜,他並不愛吃,但偏偏第一塊拿的就是它。
垂眸看了看掌心裡那塊暗紅色的糕點,說:「或許有個人,很愛吃。」
解雨宸立刻追問:「二叔說的是誰?」
吳二白把手中的糕點放在一旁空碟子裡,抬眼看向解雨宸,反問道:「雨宸覺得是誰?」
解雨宸怔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最終失落地垂下眸子:「我看不清。」
吳二白注視著他。這幾個字很有意思,不是不知道,而是看不清。
解雨宸今天本就是來試探的。
聽到吳二白有些暗示性的話,他乾脆坦白:「二叔,你有沒有一個我不知道的兒子,或者侄子?」
吳二白被他這句話問得一震。
對,他兒子!
他怎麼忘了這個可能?
他之前一直在查,宅子裡那間房、那些痕跡,那個人分明在他生活里留下了那麼多印記,他怎麼沒有往這方面想?
他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心臟在胸腔里擂得發疼。
解雨宸跟著起身:「二叔?」
吳二白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聲音沉下來:「你說得對。我可能,有一個兒子。」
他有兒子嗎?吳二白其實想不起來。
可就在剛才,他心中忽然湧起一個極為篤定的直覺:他有。
那個孩子一定聰明,調皮,愛耍賴,愛撒嬌。
會偷偷摸摸逃學,會調皮搗蛋的惡作劇,會玩遊戲的時候會賴在沙發上不肯起來……
這些畫面碎片一樣湧進腦海,可就是想不起那張臉。
解雨宸看著吳二白的神情,心跳也越來越快。
他也有種直覺,吳二白要找的「兒子」,就是他夢裡那個叫他「哥哥」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花廳里那盤紅棗糕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龍井的茶香已經淡了。
貳京在門外聽到兩人的話,握緊了手裡的托盤。
他最近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也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可他不記得那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