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最無情的刻度,它不管你處在什麼狀態,都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轉眼,又是一個月。
張啟靈始終沒能想起來,他究竟在找誰。
但他還記得青銅門的使命。
他憑著記憶里的路線,找到了另一塊玉牌,孤身前往了長白山。
雪山還是那座雪山,千年不化的積雪覆蓋著山脊,空氣稀薄而寒冷,風裡夾著細碎的冰晶。
他攀上雪線,越過那片斷崖,終於抵達了青銅門所在的巨大山體。
門,還是那扇門。
嵌在山體之中,與整座山岩渾然一體,表面遍布古青銅花紋。
張啟靈取出那枚玉牌,按記憶里的方式貼在門面上。
玉牌貼上去的一瞬,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等著那扇巨大的門像多年以前一樣緩緩滑開。
然而沒有。青銅門紋絲不動。
張啟靈皺了皺眉,又把玉牌重新貼了一次。
還是毫無反應。
他把玉牌拿在手裡仔細端詳,確認玉質與記憶中一樣,又嘗試著換了幾個位置貼上去,甚至用力敲了敲門面。
回應他的,只有山風穿過峽谷的嗚咽。
他不願離去,便在門邊找了塊看起來灰塵不多的石方坐下,仰頭望著那扇沉寂的青銅門。
光從雪山頂上裂縫中斜斜照下來,把門上的花紋照得明明滅滅。
他的使命,失效了。
但張啟靈並沒有因此得到自由的救贖。相反,他像是被重新拉進了一種無邊無際的空茫里。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一次經歷了天授。
只不過這一次的天授,不再以遺忘為目的,而是以想念為刑。
有什麼人,被從他生命里徹底抽走了。
他忘了他要找的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是男是女。
可他記得那種想去尋找的衝動,記得每一次心口傳來鈍痛時,腦海中就會浮現出一些殘碎的、溫熱的片段。
像是有人曾在雪地賴在他背上,把巧克力塞進他嘴裡,在深夜和他並排躺在石頭上看星星。
這些碎片越清晰,他就越痛苦。
因為他連那個人是誰都不知道,便無法停止想念。
直到帶的食物耗盡,張啟靈才從石方上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打不開的青銅門,轉身下了山。
雪山腳下,一片綠色樹林鋪展開來。
張啟靈走了幾步,忽然頓住。
他方才意識到,腳下的雪正在融成溪水,頭頂的樹冠濃綠得發亮,空氣里有蟲鳴和草葉的澀香。
原來已經是夏天了。
他在那扇門前坐了太久,久到錯過了整季春天。
在他意識到季節的那一刻,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地址。
有什麼被壓在深處的東西,在那一瞬間掙扎著冒了頭。
杭州。
張啟靈不知道這個地址為什麼會出現在腦海里,可他想去。
那像是一道被遺留下來的執念,繞不過,也甩不掉。
他立刻動身。
下了雪山,來到車站,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身份證,買了票,光明正大地進站,檢票。
這種體驗很奇妙,也很陌生。
他站在隊列里,被身後的人流推著往前走,像一個普通旅人那樣,遵守著大眾的規則,活在陽光下。
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摩挲著身份證的邊緣。他想不起來是誰給他辦的。
一路南下,窗外的風景越來越婉約。
山變得圓潤,水變得豐盈,田地間偶爾閃過白牆黑瓦的檐角。
車廂里熱鬧極了,大人們打著牌,小孩們來回跑動,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匯成一片喧囂。
可張啟靈覺得,這熱鬧離他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看。
他缺少了一個感受人間的連結。
隨著一聲廣播,杭州到了。
出了車站,站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
有人好奇地打量這個駐足不前的年輕男人,有人熱心地問需不需要幫助。
張啟靈均沉默不語,緩緩搖頭。
他來找一個人,可那個人是誰,他不知道。
他想找的,沒人能幫得了他。
而此時的吳家,同樣籠罩在一片說不清的陰雲里。
吳二白自從上次從東北回來,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定,食不下咽。
他吃飯時會吃著吃著,忽然對著牆上那幅拼圖掛畫發呆。
貳京有心勸他保重身體,可每次話到嘴邊,又莫名開不了口。
吳二白又去了後院那間房。
那間房的布置完全是年輕人審美,書架上擺著未開封的拼圖,幾本古文字工具書抬手就能夠到,幾個魔方擺件在架子上,床頭柜上還放了個遊戲機。
吳二白伸手把遊戲機拿過來,拇指擦過被磨有些褪色的按鍵,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可隨即,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
從東北回來已經好幾天了,他幾乎每天都會來這間房間待一會兒。
每次進來,心裡就會湧起一種喜愛又憤怒的情緒,或許還夾雜著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慈愛。
吳二白到底是吳二白,謹慎敏銳,最不喜歡任何不受控制的感覺。
他察覺到自己異樣的情緒後,立刻召來宅子裡的傭人,問這個房間住的是誰。
奇怪的是,宅子裡這麼多傭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
存在的痕跡明明就在,貳京也還記得是自己親自布置的這間房,可就是沒有人記得有人住進去過。
吳二白讓人擴大調查範圍,得到的結果依然如此。
沒有這個人。
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宅子,多了一個精心布置、充滿生活痕跡的房間,大家卻全都毫無印象。
吳二白雖然自己不下墓,但生長在吳家,也沒少聽說過甚至親身經歷過一些「不正常」的事。
鮮活的生活痕跡,異樣的情緒,還有那些莫名的直覺,讓他生出了一個合理的猜測。
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甚至,是所有人的記憶都出了問題。
有一個人,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被某種不知道的存在,抹去了痕跡。
他讓手底下的人去查遺留的任何蛛絲馬跡,可人力怎麼能比得上「天意」?
查來查去,依然是一片空白。
吳二白掌握家族幾十年,在外聲名顯赫,卻對神異之事毫無辦法。
他只能一次一次地來這間房間,一次一次地感受那股濃烈卻沒有實處落腳的情緒。
他坐在那張年輕人的床上,抬手拿起床頭柜上那台遊戲機,機械地按著開始鍵。
屏幕亮了,又暗了,遊戲機發出一串單調的電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