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吳謂走之前的的特意囑咐,黑瞎子午睡醒來後當真沒有去叫張啟靈。
在床上又賴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最終還是起來了。
陽光正好,便走到廊下,拉過躺椅曬了會兒太陽。
暖烘烘的光落在身上,把四肢百骸都曬得鬆散。
黑瞎子閉著眼盤算,明天張啟靈一走,吳謂肯定要難受一陣子。
黑瞎子想,得做點什麼讓他高興起來。
想了半天,他決定出門買點糯米粉和堅果。
上次做元宵那會兒,吳謂興頭十足,從寫教程到滾元宵,全程親力親為,折騰得滿身是粉還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次也讓他自己動手做點什麼,別管最後出來的東西能不能吃,光是那個過程,就夠他樂呵半天了。
黑瞎子想起吳謂之前那些「廚藝傑作」,不由得嘆了口氣,隨即又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帶了幾分寵溺的弧度。
算了,再難吃,也得給他面子吃幾口。
就當是哄小孩了。
在超市里,黑瞎子還看到了新口味的雪糕。
吳謂愛吃這個牌子,可張啟靈總拘著他,怕他貪涼胃受不了。
黑瞎子猶豫了一瞬,還是拿了一盒放進購物車。
回去之後,他把買來的東西一一歸置好,雪糕單獨塞進了冰箱最裡層。
看了看表,已經半下午了,張啟靈房間裡還是沒動靜。
也不知道他是沒起來,還是在裡面窩著不想出來。
黑瞎子也沒有去喊他,自己往沙發上一躺,隨便找了部電影打發時間。
一直到夜色漸沉,黑瞎子才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他看了眼門口,有些失落地嘀咕了一句:「這小刺蝟,今天還真不回來。」
走到張啟靈房門前,屈指敲了兩下,便推門進去。
張啟靈還在床上躺著,眼睛緊閉。
黑瞎子笑了一聲:
「啞巴,你睡上癮了?快起來。」
「吳小謂出去了,說今天不回來,咱倆看著吃點什麼。」
張啟靈沒動,閉著眼,呼吸均勻,胸口平穩地起伏著。
黑瞎子皺了皺眉,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往前邁了一步,準備把人叫醒。
就在伸出手的一瞬間,腦海中仿佛響起一陣海浪拍岸的聲音。
那聲音來得又急又猛,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腦子裡某一塊東西捲走了。
黑瞎子停頓了一瞬,眼神開始空茫。
幾秒鐘後,他重新恢復了神色,可看著周圍的環境,卻覺得有些奇怪。
他記得自己好像是來叫張啟靈起床的,可這又很違和。
自己平時從不隨便進出啞巴的房間,張啟靈更不是那種會賴床等人叫的人。
但眼下他確實站在這裡,無可抵賴。
床上的張啟靈也突然睜開了眼。
他昏倒前留下的那股焦急和憤怒還沒散乾淨,眼神裡帶著點未消的銳利,整個人幾乎是彈起來的。
可那種情緒還在,焦急的原因卻已經找不到了。
翻下床,快步沖向門口,腳步又急又重。
可剛衝出門外,他卻忽然停住了。
站在廊下,他環顧四周,滿院清寂,只有風吹過樹木的沙沙聲。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誰。
心裡那股空蕩蕩的焦急和憤怒,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又像潮水一樣退下去,只剩下一片乾涸的茫然。
黑瞎子跟著走出來,看到他這副樣子:「你幹什麼?」
張啟靈臉上有些空茫:「我要找一個人。」
「誰?」
張啟靈努力想了想。
可大腦里像是被下了某種禁令,越想,越是白茫茫一片。
最終只能搖頭:「我不知道。」
黑瞎子眼神晦暗,盯著他看了幾秒:「你不會是又失憶了吧?」
張啟靈往前走了幾步,腳步很自然地朝檐下那把躺椅邁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總覺得旁邊應該還有一個人。
聽到「失憶」兩個字,本能地捋了捋自己的記憶,很確定的說說:「沒有。」
他的天授已經好了,這件事他知道。
可到底怎麼好的,他卻記不起來了。
張啟靈走進正廳,路過茶几的時候,手鬼使神差地一伸,拉出來一個藤編的框子。
裡面裝滿了零食,薯片、果乾、話梅、巧克力,五顏六色的。
張啟靈嘴角不自覺勾起一點弧度,伸手拿起一塊巧克力,下意識就往身側遞。
手都伸出去了,半天沒人接。
他疑惑抬頭,才發現身邊空空蕩蕩。
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空茫感席捲了他。
張啟靈愣怔很久,才低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來,把那塊巧克力剝開塞進了自己嘴裡。
有點苦。
他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味道,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捨不得吐掉。
黑瞎子也跟著走進正廳,視線落在牆上那面照片牆上。
最中央是一個精心裱好的相框。
一眼假的人工海邊背景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自己,沒有戴墨鏡,笑得有些傻;另一個是張啟靈,神情比現在柔和許多,嘴角上揚。
黑瞎子看著照片裡兩人之間的空隙,伸出手指,隔空描摹了一下。
這個位置,好像還缺了點什麼。
他繼續往下看,一張張沒裝裱的照片有規律的貼在牆上,可無一例外都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像是不完整。
張啟靈對著鏡頭單眨眼、比著傻氣的手勢。
大雪中,雷峰塔前,他撐著一把黑傘眺望遠方。
還有幾張沒有人物出現的風景照,街道、金頂、經幡。
黑瞎子手指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敲了敲。
缺了什麼呢?
缺了誰?
他的手指碰了碰耳邊,才發覺自己沒戴墨鏡。
怔了一下,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眼睛已經好了。
對,有人把他的眼睛治好了。
可治好他的人是誰?
黑瞎子想不起來了,但他直覺這件事很重要。
視線重新落到張啟靈身上,隱約記得張啟靈要離開,還鄭重地託付過自己照顧什麼人。
於是問:「你讓我照顧的是誰?」
張啟靈已經重新變回那副冷淡的樣子。
聽到黑瞎子的話,他皺起眉,想了好一陣,最終還是搖頭。
那雙原本有了些煙火氣的眼睛裡,現在只剩下一片真正的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