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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為什麼

2026-10-02 19:52:18 作者: 大腦在放空

  這一路從城市到高原,從火車到汽車,再到顛簸的鄉村班車。

  張啟靈轉了好幾次車,終於到達墨脫附近。

  空氣越來越稀薄,也越來越乾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胸腔里灌進一股清冽的涼意。

  集市上熱鬧非常。

  當地人穿著藏袍,三三兩兩聚在攤前,討價還價。

  牛羊肉的膻味、酥油茶的濃香、藏香的清苦混在一起,被高原的風攪成一團暖融融的氣息。

  張啟靈背著包在人群里慢慢走,停在一個賣手工藝品的小攤前,盯著攤主掛出來的一串經幡。

  片刻後側過頭,又看了看遠處雪山的方向。

  山脊的走向,和北京小院中的風景照,幾乎一模一樣。

  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買了一些便於攜帶的乾糧和飲水。

  天色漸暗,張啟靈在鎮上找了間小旅館,早早睡下。

  第二天清早,雇了輛車去雪山腳下。

  這裡現在還不是太開放,對外地人總帶著幾分不信任。

  張啟靈開口用藏語和司機交談了幾句,那人的眼神才鬆快了些,痛快地談好了價錢。

  車子在離雪山腳下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停了下來。

  司機指了指前方,用藏語說道,雪山上低海拔的雪已經開始融化了,裡面溪流多,路不好走。

  張啟靈點了點頭,按說好的金額付了車費,背著包獨自往前走。

  腳下是青草,遠處是雪山。

  綠色的草甸和白色的雪峰在同一片視野里舖開,跨季節地出現在一起,給人一種不真實的遼闊感。

  

  可惜遇到的不是一個會停下來欣賞美景的人。

  張啟靈只是抬頭望了一眼遠處的雪線,便繼續趕路。

  美景此時在他眼裡,是抵達下一個地點的背景板。

  路上果然遇到幾條溪流,其中一條還很寬。

  雪水融化的溪流湍急而冰冷,泛著灰白色的泡沫。

  好在有棵倒下的枯樹正好連接兩岸,樹幹粗壯,張啟靈上面走過,到達彼岸。

  越往前走越冷。

  海拔在不知不覺中攀升,風裡的濕度也越來越少。

  張啟靈停下來,從背包里掏出厚衣服穿上,才繼續翻越雪山。

  夏天的雪山並不好攀爬。

  陽光照在雪面上,縱使沒有融化,上面也有了些濕滑的水跡。

  對普通人來說,沒有專業設備翻越幾乎不可能,但對張啟靈來說並不算難。

  他的體質、經驗和身手,讓這條險路在他眼中顯得平緩了許多。

  只是身邊白茫茫一片,越往上走越覺得孤絕。

  風聲在耳邊呼嘯,把所有的聲音都吞沒了,天地間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踩雪的咯吱聲。

  張啟靈總覺得,應該有個人跟在他身後。

  或許會走得慢一些,或許會喘得厲害一些,會在他停下來的時候賴在他背上,會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地說些什麼。

  張啟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他自己的腳印。

  一排孤零零的,從遠處延伸上來,很快又被風捲起的雪粒掩埋。

  喇嘛廟前,小喇嘛依然在掃地。

  夏日沒有下雪,但終年不化的寒冰依然讓這裡的氣溫低得過分。

  小喇嘛裹著厚厚的僧袍,看到張啟靈便上前行了一禮,說:「貴客請進。」

  沒等張啟靈回話,他又接著說,「大喇嘛今日不在。請您在廟裡住一晚。」

  張啟靈跟著小喇嘛進去,被領到一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客房。

  小喇嘛出去一趟,端來了一壺熱茶和一些吃食。

  張啟靈微微頷首:「多謝。」

  小喇嘛又行了一禮,說有什麼需要只管叫他。

  房間裡燒了炭盆,炭火發出暗紅的光。

  張啟靈把手湊到火邊上,緩緩烤著,手指從麻木漸漸恢復知覺。

  坐了一會兒,等身上暖透了,才起身往後山走去。


  墳塋依然在那裡,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圓堆。

  張啟靈記得,那裡面是一個紅木盒子,盒子裡放著一幅畫。

  盤腿坐在墳塋旁,張啟靈在口袋裡摸了摸,掏出兩顆奶糖,放在地上。

  又在身上摸了摸,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條巧克力。

  那巧克力被他體溫焐得有些融化,包裝袋上起了褶皺。

  他理了理褶皺,把巧克力放在奶糖旁邊。

  輕聲開口:「母親……」

  他其實想說很多話,說他的尋找,說他這兩年一個人走過的地方,說他在青銅門前打不開門的迷茫。

  話到嘴邊,他又停了下來。

  他不想帶給母親憂愁,可他翻遍了記憶,也想不起來什麼快樂的事情可以分享。

  他的快樂,好像也跟著那個人一起,被抹掉了。

  張啟靈想,也許他曾經是有過快樂時光的。

  不然,他怎麼會對那個未知的人有這麼深的思念?怎麼會僅僅因為殘留的一些感覺,就覺得日子還是溫熱的?

  只是他的幸福綁定在別人身上,隨著那人的消失而消失了。

  張啟靈其實算是個心態平和的人,這麼多年磨難,讓他對大多事情都心如止水。

  可此刻心中卻升起一絲怨懟。

  他說不出來是對誰的,仿佛是對全世界。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他忘記那個人!

  這一百多年的孤獨和顛沛流離還不夠嗎?

  為什麼還要把他的思念也一併奪走?

  他忍不住問出:「為什麼?」

  可沒有人能回答他,此方寂靜,只余他一人。

  他低頭,在墳塋前挖了個小坑,把奶糖和巧克力一塊埋進去,壓上一塊小石頭。

  又在墳塋前坐了一會兒,起身準備離開。

  不遠處,他刻的雕像依然立在那裡。

  那個垂頭屈膝的石像,臉頰上刻著一道淚痕。

  不知是誰,給石像披了一件衝鋒衣,戴著帽子,遠遠望去,像一個蹲下的人。

  張啟靈恍惚間仿佛看到,有另一個人蹲在石像身邊,回過頭來,沖他笑著喊了一聲「小哥」。

  眨了下眼,那個身影又消失不見。

  他走過去,學著那個想像中的人,蹲在石像旁邊。

  心中的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風把那件衝鋒衣的帽子垂落,張啟靈緩了緩情緒,把帽子重新給石雕戴上。

  無意中一瞥,看到石雕下面壓著一抹白色。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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