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從城市到高原,從火車到汽車,再到顛簸的鄉村班車。
張啟靈轉了好幾次車,終於到達墨脫附近。
空氣越來越稀薄,也越來越乾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胸腔里灌進一股清冽的涼意。
集市上熱鬧非常。
當地人穿著藏袍,三三兩兩聚在攤前,討價還價。
牛羊肉的膻味、酥油茶的濃香、藏香的清苦混在一起,被高原的風攪成一團暖融融的氣息。
張啟靈背著包在人群里慢慢走,停在一個賣手工藝品的小攤前,盯著攤主掛出來的一串經幡。
片刻後側過頭,又看了看遠處雪山的方向。
山脊的走向,和北京小院中的風景照,幾乎一模一樣。
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買了一些便於攜帶的乾糧和飲水。
天色漸暗,張啟靈在鎮上找了間小旅館,早早睡下。
第二天清早,雇了輛車去雪山腳下。
這裡現在還不是太開放,對外地人總帶著幾分不信任。
張啟靈開口用藏語和司機交談了幾句,那人的眼神才鬆快了些,痛快地談好了價錢。
車子在離雪山腳下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停了下來。
司機指了指前方,用藏語說道,雪山上低海拔的雪已經開始融化了,裡面溪流多,路不好走。
張啟靈點了點頭,按說好的金額付了車費,背著包獨自往前走。
腳下是青草,遠處是雪山。
綠色的草甸和白色的雪峰在同一片視野里舖開,跨季節地出現在一起,給人一種不真實的遼闊感。
可惜遇到的不是一個會停下來欣賞美景的人。
張啟靈只是抬頭望了一眼遠處的雪線,便繼續趕路。
美景此時在他眼裡,是抵達下一個地點的背景板。
路上果然遇到幾條溪流,其中一條還很寬。
雪水融化的溪流湍急而冰冷,泛著灰白色的泡沫。
好在有棵倒下的枯樹正好連接兩岸,樹幹粗壯,張啟靈上面走過,到達彼岸。
越往前走越冷。
海拔在不知不覺中攀升,風裡的濕度也越來越少。
張啟靈停下來,從背包里掏出厚衣服穿上,才繼續翻越雪山。
夏天的雪山並不好攀爬。
陽光照在雪面上,縱使沒有融化,上面也有了些濕滑的水跡。
對普通人來說,沒有專業設備翻越幾乎不可能,但對張啟靈來說並不算難。
他的體質、經驗和身手,讓這條險路在他眼中顯得平緩了許多。
只是身邊白茫茫一片,越往上走越覺得孤絕。
風聲在耳邊呼嘯,把所有的聲音都吞沒了,天地間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踩雪的咯吱聲。
張啟靈總覺得,應該有個人跟在他身後。
或許會走得慢一些,或許會喘得厲害一些,會在他停下來的時候賴在他背上,會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地說些什麼。
張啟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他自己的腳印。
一排孤零零的,從遠處延伸上來,很快又被風捲起的雪粒掩埋。
喇嘛廟前,小喇嘛依然在掃地。
夏日沒有下雪,但終年不化的寒冰依然讓這裡的氣溫低得過分。
小喇嘛裹著厚厚的僧袍,看到張啟靈便上前行了一禮,說:「貴客請進。」
沒等張啟靈回話,他又接著說,「大喇嘛今日不在。請您在廟裡住一晚。」
張啟靈跟著小喇嘛進去,被領到一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客房。
小喇嘛出去一趟,端來了一壺熱茶和一些吃食。
張啟靈微微頷首:「多謝。」
小喇嘛又行了一禮,說有什麼需要只管叫他。
房間裡燒了炭盆,炭火發出暗紅的光。
張啟靈把手湊到火邊上,緩緩烤著,手指從麻木漸漸恢復知覺。
坐了一會兒,等身上暖透了,才起身往後山走去。
墳塋依然在那裡,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圓堆。
張啟靈記得,那裡面是一個紅木盒子,盒子裡放著一幅畫。
盤腿坐在墳塋旁,張啟靈在口袋裡摸了摸,掏出兩顆奶糖,放在地上。
又在身上摸了摸,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條巧克力。
那巧克力被他體溫焐得有些融化,包裝袋上起了褶皺。
他理了理褶皺,把巧克力放在奶糖旁邊。
輕聲開口:「母親……」
他其實想說很多話,說他的尋找,說他這兩年一個人走過的地方,說他在青銅門前打不開門的迷茫。
話到嘴邊,他又停了下來。
他不想帶給母親憂愁,可他翻遍了記憶,也想不起來什麼快樂的事情可以分享。
他的快樂,好像也跟著那個人一起,被抹掉了。
張啟靈想,也許他曾經是有過快樂時光的。
不然,他怎麼會對那個未知的人有這麼深的思念?怎麼會僅僅因為殘留的一些感覺,就覺得日子還是溫熱的?
只是他的幸福綁定在別人身上,隨著那人的消失而消失了。
張啟靈其實算是個心態平和的人,這麼多年磨難,讓他對大多事情都心如止水。
可此刻心中卻升起一絲怨懟。
他說不出來是對誰的,仿佛是對全世界。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他忘記那個人!
這一百多年的孤獨和顛沛流離還不夠嗎?
為什麼還要把他的思念也一併奪走?
他忍不住問出:「為什麼?」
可沒有人能回答他,此方寂靜,只余他一人。
他低頭,在墳塋前挖了個小坑,把奶糖和巧克力一塊埋進去,壓上一塊小石頭。
又在墳塋前坐了一會兒,起身準備離開。
不遠處,他刻的雕像依然立在那裡。
那個垂頭屈膝的石像,臉頰上刻著一道淚痕。
不知是誰,給石像披了一件衝鋒衣,戴著帽子,遠遠望去,像一個蹲下的人。
張啟靈恍惚間仿佛看到,有另一個人蹲在石像身邊,回過頭來,沖他笑著喊了一聲「小哥」。
眨了下眼,那個身影又消失不見。
他走過去,學著那個想像中的人,蹲在石像旁邊。
心中的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風把那件衝鋒衣的帽子垂落,張啟靈緩了緩情緒,把帽子重新給石雕戴上。
無意中一瞥,看到石雕下面壓著一抹白色。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