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黑瞎子醒來後,把院門上壞掉的鎖換了,又給家中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
院子裡的石榴樹瘋長了幾年,枝椏都伸到牆外去了。
他找了把剪刀,把越界的枝條修剪掉。
茶几下那些過期的零食也被他一一清理出來。
中午吃過飯,久違的午睡習慣回到老地方後重新襲來。
黑瞎子眼睛往下垂,冒出一個念頭。
在心裡過了一遍,很快就接受了。
丟掉心中那一絲覺得不太好的猶豫,正大光明地前往那間不屬於自己的房間。
夏日炎熱,黑瞎子把自己房間的玩偶拿過來,空調開得冷冷的,抱著睡。
這一覺睡得特別漫長,像是神魂歸位一般的舒適。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天空一聲驚雷把他震醒。
黑瞎子帶著點睡意睜開眼睛,聽著窗外的大雨傾盆而下。
懶散地捏了捏眉心,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吳小謂竟然沒有鬧騰著吃火鍋。」
說完,他嘆息一聲,想起來吳謂不在。
黑瞎子坐起來剛想下床,終於意識到有什麼不一樣。
吳謂?
他剛剛說了吳謂?
黑瞎子的平靜一下子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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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顧不上外面的傾盆大雨,穿過院子,跑到正廳門口。
手指有些顫抖地摸上門板,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推開。
照片牆上毫無變化。
裱起來的那張照片上,還是只有他和張啟靈兩個人。
不對,中間缺了吳謂。
黑瞎子不可置信地把相片從牆上拿下來,手指沿著相框邊緣摸索,找到卡扣,用力掰開。
把相片抽出來,舉到眼前,用拇指用力摩擦兩人之間的那片空白。
摩擦了很久,那個位置依然空著,什麼都沒有。
沒有變化!
黑瞎子以為遺忘吳謂是一場夢,可此刻,被抹去的痕跡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一切都是真實的。
世界真的遺忘了吳謂。
這三年的時間,一次次的尋找,一次次的失望。
他跑了那麼多地方,問了那麼多人,可所有關於那個人的線索都被抹去。
吳謂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沒有人記得他,沒有照片留下他,沒有文字記載他。
可身體殘留的感情並沒有被抹去,固執地占據著他的思維,固執地讓他一次次赴約。
這一覺仿佛是戲劇性的轉折點,吳謂在他的記憶中回來了。
他清晰地記起了吳謂的逞強,吳謂的倔強,吃到好吃的時候那雙彎彎的桃花眼,窩在沙發上不肯起來時哼哼唧唧的耍賴。
可吳謂存在的痕跡並沒有恢復。
照片牆上還是只有兩個人。
黑瞎子想起吳謂最後的告別。「我走了,阿齊。」
當時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笑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混蛋。
黑瞎子攥緊了拳頭,咬緊牙關。
憑什麼自以為是?
憑什麼不告訴我?
憑什麼讓我什麼都不知道地面對愛人的離去?
又想起吳謂說的那句「行吧,這次允許你不想我」,黑瞎子咬牙切齒。
真大方啊吳謂。
替他做了決定,還允許不想他。
要是吳謂現在出現在他面前,黑瞎子會狠狠打他一拳,在吳謂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吻上去。
咬破他的嘴唇,咬出血,讓他再也說不出來那些騙人的話。
去他的隱忍,去他的長輩身份。
他就應該早早地讓吳謂知道自己的心思。
讓吳謂知道他不是什麼大方的長輩,也不是什麼無私的師傅。
他早就另有所圖,且所圖甚大。大到是吳謂的整個人,是吳謂的全部。
黑瞎子從張啟靈那裡知道守門的事情時,便擔心吳謂的失落和悲傷,打定主意要讓吳謂過得快樂一些。
他買了雪糕,藏在冰箱最裡面,打算等張啟靈走了之後拿出來哄吳謂開心。
可吳謂的不辭而別,讓一切都落了空。
黑瞎子幾乎是所有人中最了解吳謂本質的人。
他和吳謂認識的時候不帶任何親密身份。
沒有親情的依賴,沒有血脈的羈絆,也沒有感激的濾鏡。
所以他看得最清楚。
吳謂永遠嘴甜,永遠逃避,永遠對誰都不說真心話。
吳謂的好,充斥著獨立的選擇性。
是溫暖的,也是冷漠的。
他是個披著太陽皮的月亮。
等你被溫暖吸引,靠近之後,才發現這個「太陽」的內核是寒冷且理智的。
黑瞎子以為上次汪家派人刺殺吳謂,吳謂主動讓他們埋伏在廠房裡,標誌著吳謂對他們有了依賴。
但事實證明,他錯了。
吳謂還是那個吳謂,從來沒有變過。
對所有人都好,卻不讓任何人真正靠近心房。
他可以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卻不允許你在他最危險的時候找到他。
黑瞎子閉上眼睛,遮住眼裡的熱意。
可他愛上的就是這樣的吳謂。
他足夠了解吳謂,才愛上了他。
第一次見到吳謂的時候,只覺得那是個長得好看、嘴又甜的小孩。
後來他教吳謂飛鏢,帶吳謂下墓,和吳謂一起生活。
他看過吳謂的所有樣子。
笑的,哭的,逞能的,耍賴的,狠厲的,溫柔的。
他都看過,他都知道。
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慢慢等。
等吳謂開竅,等吳謂成熟,等吳謂能接受一段感情。
可吳謂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黑瞎子回到吳謂的房間,坐在吳謂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又想起吳謂離開前,心中那股莫名的慌張。
他當時為什麼沒有攔住吳謂?
他當時為什麼沒有多問一句?
他當時為什麼沒有跟著吳謂出去?
要是他當時反應了過來,吳謂就不會離開了。
要是他當時追出去,或許就能發現吳謂的不對勁,或許就能攔住吳謂。
或許吳謂現在還在這裡,還在沙發上窩著吃零食。
黑瞎子心臟酸疼得要命。
過節都要注重儀式感的吳謂,被全世界忘記了。
喜歡曬太陽的吳謂,獨自前往了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吳小謂……」黑瞎子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低著頭,一遍一遍地念著那個名字。「吳謂。吳謂。吳謂。吳謂……」
一聲比一聲痛苦,一聲比一聲沉重,字字泣血……
手掌握拳,狠狠砸向書桌。
木板發出一聲悶響,從中間裂開一道縫,木屑扎進他的指節,鮮血從傷口滲出來。
桌面上擺放的東西被震得七零八落。
黑瞎子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
最後一個東西,是個小柿子的擺件。
黑瞎子把它撿起來的時候,上面沾染了鮮血。
「柿柿如意。」
黑瞎子把那個小柿子握在手裡,聲音有些迷茫。
「吳謂,我何時才能如意?」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大雨還在下,嘩嘩地打在屋檐上。
雷聲從遠處的天邊滾過來,像是誰在低聲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