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秋天,王胖子終於想起吳謂對他的囑咐。
那天他正在鋪子裡給一批新收的銅錢做鏽,手裡拿著鬃刷,一下一下地蹭著。
忽然手一抖,刷子差點掉在地上。
「哎呦」一聲,他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滿臉懊惱。
兄弟的囑託,他給忘了。
王胖子沒察覺自己忘記了吳謂,只覺得是自己沒上心,在心裡狠狠譴責了自己一番。
並公正地作出決定,罰自己明天減一天肥。
已經太晚了,他給解雨宸發了個消息,問明天有沒有時間見一面,說吳謂有些話要轉述。
那邊估計在忙,一直沒有回消息。
胖子一邊等,一邊翻著桌上一本風景畫冊。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沒等到解雨宸的回覆,反而是直接打來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急的,少了平時那份從容:「吳謂說什麼?」
胖子本想直接說出來,又想起吳謂當時的話,有些猶豫:
「要不明天見面告訴你?吳謂上次說,在電話里說沒誠意。」
解雨宸其實非常焦急。
在失去對吳謂記憶的三年中,他苦苦追尋,卻沒有一點蹤跡。
仿佛命運的玩笑,一個大雨天,記憶又回來了。
吳謂這個名字,從一片空白中破土而出。
可還沒等喜悅蔓延,就要立刻面對和吳謂持續的長久分離。
他想念,他悲痛,他無措,可他同樣也毫無辦法。
連九門和張啟靈的具體約定,都是吳二白告訴他的。
看到王胖子發來信息的那一秒,他迫不及待地回撥過去,想知道吳謂究竟給他留了什麼話。
可王胖子說,吳謂說在電話里講沒誠意。解雨宸便壓住了心中的焦急。
那是吳謂說的。吳謂的想法,他總是會在乎的。
約定好了明天在新月飯店見面,兩人便結束了通話。
王胖子看街上的人少了,也關了鋪子往家走。
秋風從胡同口灌進來,他裹緊了外套,覺得今年秋天好像格外冷清。
次日中午,胖子準時來到新月飯店赴約。
解雨宸派了個手下在門口等候,王胖子一出現,那人便上前引路,帶他前往包廂。
「花兒爺。」王胖子進門後打了個招呼。
解雨宸站起身,抬手示意他請坐。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條粉鑽手鍊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王胖子注意到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下頜線條更鋒利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把菜單推過來,說:「先點菜,邊吃邊說。」
王胖子興沖沖地接過菜單,翻了兩頁,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上次還說來新月飯店狠狠宰吳謂一頓呢,沒想到先破費的是解當家。」
解雨宸聽了這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想像著吳謂許諾時的模樣,那人一定是笑著的,眼睛彎彎的許下承諾。
解雨宸的心又軟又疼。
吳謂向來慷慨,且從不屑於撒謊。
對王胖子的承諾,他肯定是會履行的,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不由地想,吳謂離開之前是什麼心情呢?
有沒有掛念吳二白?
有沒有想念吳邪?
有沒有……想起他?
有沒有哪怕一瞬間,在決定獨自赴約之前,想過要告訴他?
解雨宸收回思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就當是我給吳謂延期的利息。」
王胖子喜笑顏開:「這感情好啊,買一贈一。」
菜陸續端上來,新月飯店的菜品精緻,擺盤考究。
可兩個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胖子一邊吃一邊想措辭,解雨宸一邊吃一邊等。
等最後一道點心也上了桌,解雨宸放下筷子,抿了抿唇,終於進入正題:「吳謂讓你給我帶什麼話?」
王胖子撓了撓頭,也放下了筷子。
認真回想了一下,說:「其實很短一句話。他當時說擔心在電話里說沒誠意,才特意讓我帶話。」
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複述道,「他說的是——不管以後怎麼選,都希望小花能過得幸福、自在。」
解雨宸聽到這話,呆愣愣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里全是苦澀。
幸福,自在。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每嚼一遍,心口就更疼一分。
抬起手,像是嘆息一般扶住了額頭,掌心遮住了眼睛。
吳謂,你可真傲慢。
自顧自地對我好,自顧自地把我當作弟弟。
在我不肯放棄的時候,你離開了,讓別人帶給我你最後的祝福。
吳謂,你怎麼沒想到,你不在,我怎麼幸福?怎麼自在?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的感情嗎?
還是你不想知道呢?
不愛我的話,對我冷酷一點不好嗎?
像那些挾恩圖報的人一樣,和那些無趣的人一樣,和那些厭棄我的人一樣。
吳謂哥哥,為什麼不呢?
解雨宸長大後沒有哭過幾次,但偏偏每次都讓吳謂看到。
可這一次,他沒有哭出聲,甚至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只是把額頭抵在掌心裡,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
王胖子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說出什麼話。
他從進來就感覺到解雨宸和平時不一樣。
太沉寂了,少了些年輕人的意氣風發。
解雨宸向來是一副溫文爾雅的做派,可氣質是凌厲的。
粉色襯衫在他身上,多少起到了藏鋒的作用。
可此時的解雨宸卻不再需要淺色襯衫遮掩。
整個人安靜下來,從明面上蟄伏到暗處。
但這並不像是一件好事。解雨宸的沉寂伴隨著一股乾枯的味道,仿佛秋天的樹。
所以縱然是想問吳謂有沒有回來,還是忍住了。
半晌,胖子試探地叫了聲:「花兒爺?」
解雨宸手掌收攏,順勢抹去眼角的濕意,抬起頭,扯出一個笑。
那笑還是溫和的,得體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胖子總覺得,那笑容後面缺了什麼,像是有人在裡面挖走了一塊。
「多謝你告訴我。」解雨宸說。
王胖子試圖把解雨宸的悲傷打岔過去,樂呵呵地說:「客氣啥,我這不是還撈到一頓飯嘛。」
解雨宸抿了抿唇,又問:「他還說什麼了?」
王胖子撓了撓後腦勺,想了想,說:「沒什麼了。哦對了,我想起來了」
「他說巴乃是個好地方,讓我有空的話去看看。」
王胖子其實已經不記得巴乃這個地址了,還是這次和解雨宸的對話才想起來。
他想著,過一段抽時間去一趟,去看看吳謂說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