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點五十五。
北京，陳逸工作室樓下的咖啡廳。
小方坐在角落卡座里，面前擺著兩杯沒動過的美式。
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又抬頭看了一眼門口。
"你能不能別抖腿。"
陳逸坐在對面，翻著手裡一份列印出來的項目概要。
"我沒抖。"
小方把手壓在膝蓋上，"我就是覺得這個地方選得太隨便了。你約製片人談項目，選一個樓下咖啡廳？"
"我的地盤。他來見我。"
"你這不是談合作，你這是召見。"
"有區別嗎？"
小方張了張嘴，沒反駁。
一點五十八，咖啡廳門被推開。
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出頭，寸頭，穿了一件深藍色polo衫，身上沒有製片人常見的油膩氣。
後面跟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三十多歲，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小方站起來。
"張總，羅老師。"
製片人張凱伸出手，和小方握了一下，視線已經看向卡座里坐著的陳逸。
陳逸放下項目概要，站起來。
"張總。"
"叫我老張就行。"
張凱笑了一下，坐到對面，"陳老師比我想像中年輕。"
"不用叫老師。"
"行，陳逸。"
張凱一坐下就進入了狀態，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時間寶貴，我直說。《第七層》的男主角，我們內部討論了三輪，你是第一順位。"
陳逸沒接話。
張凱繼續。
"《罪夜》我看了兩遍。你那場審訊室的長鏡頭，七分鐘一鏡到底，沒有一秒是假的。我跟錢導聊的時候他第一個提的名字就是你。"
旁邊的編劇羅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楚："《第七層》的男主沈默，表面是心理諮詢師，溫和、共情能力強。但他有一段被封存的過往，整部劇的懸疑核心就掛在這個人物的雙面性上。"
她把牛皮紙文件袋推過來。
"前六集劇本，定稿。後六集大綱。你可以先看。"
陳逸沒去翻那個文件袋。
他看著張凱。
"項目誠意我收到了。聊條件吧。"
張凱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桌上，示意開始。
"第一個條件。"
陳逸豎起一根手指，"劇本終審參與權。"
張凱的眉毛動了一下。
"具體怎麼定義？"
"後六集從大綱到定稿，每一版我要過目。不改編劇的創作方向，但涉及男主角色邏輯和情節走向的部分，我有否決權。"
羅楊轉頭看了張凱一眼。
張凱沉默了兩秒。
"否決權這個詞太重了。"
"換個說法。"
陳逸把手指收回來，"如果我提出的問題是角色邏輯層面的硬傷，你們必須改。如果是審美偏好，我只建議，不強制。"
羅楊先開口了："如果是邏輯硬傷，本來就應該改。這條我沒意見。"
張凱看了她一眼，點頭。
"可以。第二個？"
"拒絕惡剪和注水。"
陳逸的語速沒變，"合同裏白紙黑字寫清楚：十二集就是十二集，不許因為數據好臨時加集數。後期剪輯不許為了節奏犧牲角色完整性。"
張凱的嘴角抽了一下，帶著點苦笑。
"你這條是在防平台方。"
"我不管防誰。寫進合同里，誰違反誰擔責。"
"十二集不注水這個我能拍板。"
張凱靠回椅背，"但後期剪輯權在導演手上，不在我手上。錢導的習慣是不給任何演員看最終剪輯。"
"我不要求看最終剪。"
陳逸說，"但如果成片播出後存在惡意刪減我表演完整性的情況，我保留公開聲明的權利。"
張凱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把醜話全說前面了。"
"省得後面扯皮。"
"行。寫進去。第三個？"
陳逸沒有馬上開口。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美式，喝了一口。
放下。
"第三個條件。"
張凱等著。
"這個項目的聯合出品方里，有星娛傳媒。"
咖啡廳里的背景音樂還在放，但卡座這四個人之間安靜了。
張凱的表情從配合變成了警惕。
羅楊低下頭整理文件袋，沒有參與這段對話的意思。
小方在旁邊攥著手機，大氣不敢出。
"我需要知道。"
陳逸看著張凱，"星娛在這個項目里的角色是什麼。投資占比多少。有沒有人事安排權。有沒有選角否決權。"
張凱沉默了五秒。
"你和星娛有過節。"
"我和星娛有沒有過節不重要。"
陳逸的語氣平得沒有起伏，"重要的是我要確認，我接這個項目之後，不會有人從出品方層面對我的表演、我的合同、我的宣發動手腳。"
張凱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敲了兩下。
"實話說。"
"說。"
"星娛是二輪跟投進來的，持股比例12%。按行規，這個比例沒有選角權，沒有剪輯權，沒有人事安排權。他們能拿到的只有分帳和署名。"
"周總呢？"
"周總半年前已經被董事會架空了。現在星娛那邊對接我們的是一個副總裁，姓劉，商務口的。"
張凱頓了頓，"具體運營層面，蘇婉沒有直接插手這個項目。至少到今天為止沒有。"
"至少到今天為止。"
陳逸重複了這半句話。
張凱沒有辯解。
沉默持續了幾秒。
"我的第三個條件。"
陳逸把美式往旁邊推了推，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合同里加一條退出條款：如果在拍攝或播出期間，星娛傳媒方面出現針對我個人的惡意干預行為，包括但不限於資源打壓、合同泄露、輿論操作、強制修改角色設定，我有權單方面解約，不承擔違約金。"
張凱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為難。
"這條……"他搓了一下手指，"我個人理解你的顧慮。但這種單方面解約條款，法務那邊會非常難過。"
"那就讓法務來跟我的律師談措辭。"
陳逸站起來，"核心意思不能變：我可以接這個項目，但如果有人從背後捅刀，我走人不賠錢。"
張凱抬頭看著站起來的陳逸，嘴唇動了一下。
旁邊羅楊突然開口了。
"張總。"
張凱轉頭。
羅楊推了推眼鏡："沈默這個角色，錢導說了，非他不可。"
這句話的分量壓在桌面上。
張凱深吸一口氣。
"條款可以談。給我三天，法務出初稿，你們律師確認。"
陳逸伸出手。
張凱站起來，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還沒簽字呢。"
張凱苦笑，"你這個人，把人逼到牆角還讓人說聲謝謝。"
"不是逼。"
陳逸鬆開手，"是提前把規矩定清楚。"
張凱和羅楊走後，小方癱在卡座里，把平板往桌上一拍。
"哥，我全程心臟驟停了三次。"
"哪三次。"
"你說星娛那兩個字的時候一次，說單方面解約的時候一次，站起來的時候一次。"
小方灌了一大口涼透的美式，"你知不知道張凱臉都綠了？"
"綠了還答應了。說明他比我更需要我。"
小方沒反駁。
他打開平板，在那份《第七層》背調文檔里新增了一行。
"退出條款，周一前法務對接。"
他打完，抬頭，"哥，還有一件事。"
"說。"
"簽約消息傳出去之後，星娛那邊一定會知道。"
"廢話。"
"蘇婉會怎麼做？"
陳逸把那杯喝了一口的美式端起來，送到嘴邊。
"12%的持股，沒有選角權，沒有剪輯權。她能做的事有限。"
"有限不代表沒有。"
"我知道。"
陳逸喝完最後一口，把杯子放下，"所以條款寫清楚了。她要動手，我就走。她不動手，這部劇就是我的。"
小方盯著他。
"那如果她不動手，但派人來示好呢？"
陳逸沒回答。
他拿起羅楊留下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前六集劇本，翻開第一頁。
"她會來的。"
小方等著下文。
陳逸翻了一頁劇本，頭都沒抬。
"讓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