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把手機反扣在化妝檯上，起身掀開門帘。
片場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連續三天，全是沈默的重頭戲。
第四集第七場，劇情推進到深水區。
沈默在整理諮詢記錄時，發現那起連環失蹤案的細節，竟然與自己被封存的童年過往嚴絲合縫。
他苦心經營的溫和面具，從這一刻開始碎裂。
布景棚里的燈光已經調暗了兩個色度。
冷白色的頂燈打在諮詢室的實木桌面上，泛著一層慘白的光。
「各部門準備！」
錢鳴拿著對講機，聲音在棚里迴蕩，「第七場第三鏡，開機！」
場記打板。
鏡頭推近。
陳逸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劇烈起伏。
他猛地站起身，帶翻了手邊的水杯。
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死死抓著桌沿，指關節泛白，眼底滿是掙扎和痛苦。
「咔！」
錢鳴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煩躁。
陳逸停下動作，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呼吸，轉身走嚮導演棚。
這已經是今天下午的第六次NG。
「陳逸，你過來看。」
錢鳴指著監視器里的回放，「你這裡的情緒不對。」
陳逸盯著屏幕。
「你演的是崩潰。」
錢鳴敲了敲桌子，「人在發現自己一直逃避的恐懼變成現實時，第一反應確實是崩潰。但沈默是個極度理智的瘋子。他的防線塌了，但他不會把這種塌陷外放出來。」
陳逸沒反駁，他知道錢鳴說得對。
腦海中，冰藍色面板閃爍了一下。
【現場表演力（中級）已達當前輸出上限】
【角色共情度出現偏差，無法精準呈現「毀滅性空洞」】
面板消散。
陳逸撐著桌子。
「錢導，我差一層底色。」
「你差的是什麼都沒了之後的平靜。」
錢鳴從旁邊的平板里調出一段視頻，推到陳逸面前，「看這段。」
那是一部七十年代的老電影。
黑白畫質。
男主角坐在廢墟里，看著被燒毀的家。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看懂了嗎？」
錢鳴指著屏幕，「崩潰是還有東西可以失去。空洞，是已經一無所有。」
陳逸盯著那個眼神，看了足足三遍。
「今晚不拍了。」
錢鳴站起身，揮了揮手，「你回去找找感覺。明天上午重拍這場。」
回到酒店房間，已經過了零點。
陳逸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床頭燈。
他靠在沙發上，劇本扔在茶几上。
一無所有。
他從小到大，習慣了掌控一切。
拿到系統後，他更是一路高歌猛進。
他沒有體驗過真正的「一無所有」。
抬起頭，他看著鏡子邊緣。
那裡貼著小方幫他從劇組化妝間撕回來帶到酒店的四張手寫卡片。
第四張卡片上的字跡有些潦草。
【看你的路透照瘦了，心疼。】
陳逸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今天下午，哈妮在電話里的鼻音，紅姐砸桌子的怒吼，還有蘇婉那招陰毒的分化陽謀，在這一刻全部湧進腦海。
蘇婉想毀了哈妮的舞台，想把他們公開後的甜蜜變成事業的負擔。
陳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如果他沒有系統。
如果他沒有反擊的能力。
如果蘇婉真的得逞了，哈妮被扣上戀愛腦的帽子，從她最熱愛的舞台上跌落，甚至因為輿論壓力選擇離開他。
如果他失去了她。
陳逸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從胸腔里蔓延開來，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他看著鏡子。
鏡子裡那雙眼睛，原本的銳利和強勢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死寂。
找到了。
這就是沈默的錨點。
次日上午十點。
諮詢室布景棚。
所有工作人員連大氣都不敢出。
昨天陳逸卡了六次，整個劇組都處於一種緊繃的狀態。
孫姐今天沒有戲，但她特意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監視器旁邊，想看看陳逸怎麼破這個局。
「第七場第八鏡，開機！」
場記打板退下。
陳逸坐在桌後。
檔案攤開在面前。
他沒有粗重呼吸，也沒有劇烈起伏的胸口。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檔案。
看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旁邊的水杯。
他的動作非常慢，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從容。
水杯脫手。
「啪」的一聲，玻璃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陳逸沒有看地上的碎片。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鏡頭。
監視器後的錢鳴停止了呼吸。
旁邊的孫姐猛地坐直了身體，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陳逸的眼神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活人的生氣。
那是一個靈魂被徹底抽乾後，留下的無底黑洞。
整個片場死一般寂靜。
連收音師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打破這種極度壓抑的氛圍。
「咔！」
錢鳴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破音，「過了！保一條都不用，直接過！」
片場緊繃的弦終於鬆開。
陳逸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種窒息感從身體裡剝離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監視器前。
孫姐看著走過來的陳逸，搖了搖頭。
「小陳。」
孫姐站起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嘆，「你這段太狠了，我得加把勁才能接住你的戲。」
錢鳴走過來，重重地拍了一下陳逸的肩膀。
「你在進步。」
錢鳴盯著他，「沈默活了。」
陳逸點了一下頭。
腦海中，冰藍色面板無聲亮起，發出清晰的提示音。
【現場表演力升級條件已觸發】
【完成本劇拍攝後，將自動升至高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