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京都的早晨下了點小雨,路面濕漉漉的,石板縫裡積著淺淺一層水。
錄製從上午九點半開始。
兩人從旅館出來的時候,哈妮克孜舉著手機對陳逸晃了晃。
"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個社交平台的定位頁面。
伏見稻荷大社。
滿屏的紅色鳥居照片,從山腳排到山頂,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紅色隧道。
"好多人推薦這裡。"
哈妮克孜把手機湊到他面前,手指點著一張遊客照,"你看這個角度,絕了。"
陳逸掃了一眼。
"今天周末。"
"嗯,所以呢?"
"那地方周末排隊能排四十分鐘。光走上去就得一小時。加上拍照、排隊等無人空鏡的時間,至少三小時。"
哈妮克孜的手指停住了。
"那我們早點去不就行了?"
"我們現在出發,到那邊十點半。周末十點半的伏見稻荷,每條通道里都是人。你想拍無人鳥居?做夢。"
他說完轉身往玄關走。
"沒必要。去別的地方。"
四個字,不回頭。
哈妮克孜站在原地,手機還舉著。
她把嘴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他的後背看了三秒。
然後她收起手機,跟了出去。
沒說話。
跟拍攝影師扛著機器跟在兩人後面。
兩台鏡頭一前一後,把兩人之間一米五的距離拍得清清楚楚。
上午十點十分。
京都某條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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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排走著。
準確地說,不是並排。
是陳逸走前面,哈妮克孜走後面,中間隔了一步半。
巷子兩邊是精緻的町屋建築,掛著布簾的小店門口擺著招財貓和風鈴。
很安靜。
安靜到跟拍攝影師能聽見自己呼吸聲。
劉導在十米外的隨行車裡看著監視器畫面,對講機拿起又放下。
五分鐘。
七分鐘。
十分鐘。
陳逸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停在一家賣抹茶糰子的小店門口。
沒轉身。
"剛才語氣不好。"
哈妮克孜停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抱歉。你想去就去。"
他這才轉過身,看著她。
哈妮克孜的表情不是生氣。
是那種被兜頭潑了冷水之後還沒緩過來的茫然。
她搖了搖頭。
"不是景點的事。"
陳逸看著她。
"是你說話的方式。"
哈妮克孜終於抬起眼直視他。
"你能不能別那麼直接?'沒必要'三個字,你連商量都沒商量,直接替我決定了。"
陳逸沒接話。
"我知道你分析的都對。人多、排隊、拍不到好看的。"
哈妮克孜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你能不能先問我'要不要去',而不是直接告訴我'沒必要去'?"
街邊的風鈴被風吹響了一下。
陳逸站在那裡,看了她幾秒。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我的問題。"
"你每次都這樣。"
哈妮克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工作上你做決定我沒意見,但出來玩這種事,你用管理團隊的語氣跟我說話,我不舒服。"
陳逸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下次先問你。"
"你說的。"
"說了就算。"
哈妮克孜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確認他不是在敷衍。
然後她把手機重新掏出來,打開那個定位頁面,懟到他臉前。
"去不去?"
陳逸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再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去。"
哈妮克孜收起手機,嘴角動了一下,但沒完全笑出來。
她從他旁邊走過去,這次沒拉開距離。
肩膀擦著肩膀。
跟拍攝影師在身後交換了一個眼神,鏡頭穩穩地跟上。
四十五分鐘後。
伏見稻荷大社。
陳逸的判斷沒錯。
周末上午十一點的伏見稻荷,鳥居通道里全是人。
每隔三步就有人停下來舉手機,後面的人堵成一條長龍。
哈妮克孜站在第一道鳥居前面,踮腳往裡看了一眼。
"確實多。"
陳逸站在她旁邊,嘴角抬了一下。
沒說"我說了吧"。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單肩包拎過來,掛在自己肩上。
"往上走。半山腰人少。"
"你怎麼知道?"
"遊客一般走到中段就折返了。再往上的通道人會少很多。"
哈妮克孜歪頭看他。
"你查過攻略?"
"路上順手搜的。走吧。"
他先邁步往上走。
哈妮克孜跟上,嘴裡嘀咕了一句。
"早說啊。"
"你沒問。"
"又來了。"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你沒問我,不是我沒問你。"
哈妮克孜瞪了他一眼,加快腳步走到他前面。
往上爬了大約十五分鐘,遊客密度肉眼可見地下降了。
一段鳥居通道里只剩零星三四個人。
哈妮克孜兩眼放光,拽住陳逸的袖子。
"這裡!這裡拍!"
陳逸被她拽住,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他袖口的手。
"鬆開。你這樣我怎麼幫你拍。"
"你幫我拍?"
"不然呢?你自拍杆呢?"
"沒帶。"
"所以我是你自拍杆。"
哈妮克孜把他推到一個位置,自己跑到三米遠的鳥居下面站定。
"這裡!你蹲下來拍!從下往上!"
陳逸看了看地面。
濕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褲子。
然後蹲了下去。
"快點。"
他舉著手機,"膝蓋疼。"
"等一下!我調一下頭髮!"
"快點快點。"
"別催!"
哈妮克孜把散落的頭髮撥到一邊,側身站在鳥居正中間,一手搭在紅色柱子上,微微回頭看鏡頭。
陳逸按下快門。
連拍了七八張。
"行了。過來看。"
哈妮克孜小跑過來,湊到他手機前。
翻了三張,眼睛亮了。
"這張!"
畫面里紅色鳥居層層疊疊延伸到遠處,光從縫隙里落下來打在她臉上。
周圍沒有遊客,整條通道只有她一個人。
"好看。"
她抬頭看陳逸,"再拍幾張換個角度?"
"換。"
陳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水漬。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他做了以下事情:
幫她換了四個拍攝點。
幫她舉了全程的包。
在一群遊客涌過來的時候站在她身後,用背擋住了人流方向,給她留出乾淨的取景面。
在她想拍豎構圖的時候,單手把手機倒過來從低角度往上拍,因為"這樣腿顯長"。
全程嘴裡沒停過。
"快點。"
"好了沒。"
"最後一張了。"
"真的最後一張了。"
"我數三個數。"
手上一張沒少拍。
跟拍的固定機位把這整段過程從頭錄到尾。
陳逸幫她擋人的時候,他的表情是不耐煩的。
但他的站位、他胳膊張開的角度、他下意識側身把包護在前面防止被人碰到的姿態,每一個細節都在說另一件事。
拍完所有照片下山的路上,哈妮克孜翻著手機里的圖,嘴角一直翹著。
她突然把手機屏幕轉向陳逸。
"你看你拍得多好。"
"我只是按了快門。"
"你審美好。"
"你人好看,怎麼拍都好看。跟審美沒關係。"
哈妮克孜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她把手機收回去,沒再接話。
但她走過去的時候,手指勾了一下陳逸的小指。
一下。
沒鬆開。
陳逸低頭看了看兩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沒掙開。
兩個人就這麼勾著小指,沿著鳥居通道往山下走。
當天晚上。
節目組後期機房。
劉導和兩個剪輯師圍著一台顯示器,反覆看白天那段素材。
從"沒必要"三個字開始,到十分鐘沉默,到道歉,到哈妮指出核心問題,到景點全程嘴硬手軟。
一個剪輯師回放了陳逸幫哈妮擋人那段,暫停在他側身張開胳膊的畫面上。
"這打什麼標籤?"
劉導想了兩秒。
"理想型男友行為。"
剪輯師打完字,又倒回去看了一遍那段十分鐘沉默。
"劉導,這段沉默剪不剪?"
劉導搖頭。
"一幀都不剪。"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兩人在巷子裡一前一後走著的畫面。
"全網等著看的不是完美情侶。是真的。"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平台運營的消息。
"第三期合體環節,其他兩對已經到京都了。明天上午碰面。六人聚餐中午開拍。"
劉導把消息轉給了執行團隊。
回頭又看了一眼監視器。
畫面定格在兩人下山時勾著小指的手。
她關掉屏幕,自言自語。
"明天三對放一起,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