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私聊。"
四個字發出去,陳逸把手機鎖屏,抬頭看了一眼劉導。
劉導的眼神里有點什麼說不清楚的東西,她點了點頭,走出去給製片打電話。
"把第四期機位全部重排。"
第四期錄製地點定在大理。
陳逸提的。
錄製第三天。
下午兩點整。
蒼山腳下一處古鎮客棧,節目組正在拍兩人坐院子裡喝茶。
哈妮克孜捧著杯子,腿搭在長凳上,正盯著院子裡的一棵石榴樹發呆。
"這樹上還有兩個。"她指著樹頂,"能不能摘?"
"這是別人家院子。"陳逸端著茶沒動,"你打算怎麼跟人家解釋?"
"就說我在拍節目。"
"節目不包吃院子裡的水果。"
哈妮克孜撇了撇嘴,把腿收回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
劉導從門口走進來,表情正常,對著哈妮說了一句。
"哈妮,節目組有個小插曲,你到門口來一下。"
"什麼插曲?"
"來了就知道。"
哈妮克孜狐疑地站起來,瞥了陳逸一眼。
陳逸端著茶杯,眼睛沒抬。
"去吧。"
她跟著劉導走到客棧門口。
巷子裡很安靜。
石板路,白牆,遠處蒼山的輪廓壓在天邊。
然後她看見了。
巷子盡頭,一個穿著碎花外套的女人提著個布袋子走過來,旁邊跟著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子。
女孩子先認出了她,大聲喊了一句維吾爾語。
姐。
哈妮克孜站在原地,一秒。
兩秒。
"媽?"
她的聲音出來的時候是啞的。
她媽媽走快了兩步,把布袋子往手腕上一掛,張開手。
哈妮克孜衝過去,整個人撞進她媽懷裡。
跟拍攝影師的鏡頭靜靜對著這一幕,沒有推近,也沒有搖移。
哈妮克孜的肩膀在動。
她媽媽一隻手拍著她背,另一隻手把她抱緊了,用維吾爾語說了一串話,聲音很輕。
妹妹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湊過去,腳往前挪了一步,又縮回來。
哭了大概兩分鐘。
哈妮克孜從她媽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的。
她媽給她擦了一下臉。
然後看向客棧門口。
陳逸已經站在那裡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來的,就站在台階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哈妮克孜扭頭看他,眼睛還是紅的,但神情變了。
"你。"
她說不出第二個字。
陳逸走下台階,走到她媽面前,站定,彎下腰,鞠了一躬。
"阿姨好。"
哈妮克孜她媽愣了一下。
她打量了陳逸幾秒,然後轉頭對哈妮說了一句維吾爾語。
哈妮克孜聽完,鼻子又吸了一下,嘴角翹起來。
陳逸聽不懂,但他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警惕,不是審視。
是一種被看進去了的平靜。
哈妮的媽媽沖他點了點頭,伸手從布袋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塞到他手裡。
是一包饢。
手工的,還帶著熱乎氣。
"從烏魯木齊帶來的。"哈妮克孜的妹妹搶著用普通話解釋,"我媽說你在鏡頭裡看起來太瘦了。"
陳逸低頭看了看那包饢。
"謝謝阿姨。"
哈妮克孜的媽媽不太會說普通話,但"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下午拍了三個小時。
媽媽和妹妹跟著一起逛了古鎮的集市,哈妮克孜抱著妹妹走,一邊嘰嘰喳喳說話,眼圈雖然還有點紅,但笑得停不下來。
陳逸跟哈妮她媽走在後面。
兩個人語言不通,用的全是肢體語言和表情。
哈妮她媽指了指集市攤位上擺著的一排乾果,陳逸會意,過去問了價,買了兩袋。
哈妮她媽接過去,分了一袋給他。
就這樣。
也沒有翻譯。
傍晚,節目組安排了一頓飯。
大圓桌,點了一桌子菜。
妹妹已經完全打開了,嘰嘰喳喳問陳逸各種問題,什麼節目是不是很累、有沒有粉絲追他、他平時有沒有欺負姐姐。
"沒有。"陳逸夾了個蝦放她碗裡,"一般是她欺負我。"
哈妮克孜瞪他。
"我哪裡欺負你了?"
"上周你因為爭遙控器在我小腿上掐了一塊。"
"那是正當防衛。"
"你先搶的遙控器。"
"因為你在看無聊的紀錄片!"
妹妹看著姐姐姐夫吵架,扶著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哈妮她媽坐在旁邊,喝著茶,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飯吃到快九點。
節目組的車來接媽媽和妹妹回酒店。
哈妮克孜送到客棧門口,跟妹妹說了一堆話,妹妹臨走前拍了一張她們兩個的自拍,然後揮手跑向車。
哈妮她媽最後走。
她在門口停下來。
轉向陳逸。
她拉住他的手,握了握,用磕磕絆絆的漢語說了四個字。
"好——對她。"
陳逸沒有遲疑,也沒有搜索措辭。
他點頭。
"嗯。"
就一個字,但是很實。
哈妮克孜站在旁邊,手捂著嘴,沒出聲。
車開走了。
古鎮的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跟拍攝影師把機器放下來,背過去,低頭檢查素材。
劉導在一邊,手裡拿著對講機,一直沒說話。
等車燈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她才按下對講機。
"這段素材,一幀都不動。"
她頓了一下。
"後期,'好對她'那四個字打字幕,大一點。"
**
節目在三周後播出。
第四期上線三小時,"陳逸策劃驚喜請女友家人"衝上熱搜第一。
熱搜詞條旁邊掛著小紅旗。
話題討論量五千萬。
評論區里,哈妮克孜看完那集之後發了一條微博。
只有一句話,沒有配圖。
"我媽說他眼睛乾淨,我媽眼光一直很準。"
轉發量六十萬。
評論里,置頂最高的那條是:
"眼睛乾淨這個評價,是我見過的最準的四個字。"
陳逸沒有發任何微博。
他給小方發了一條消息。
"熱度穩了。後續正常走。"
小方回了一個字。
"嗯。"
停了五秒,又發來一條。
"哥你明明可以早發這集,為什麼等到第四期?"
陳逸把手機放下,沒回。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前三期建立日常質感,建立"真實"的底色,等觀眾已經信了他們——然後,第四期的重量才能落地。
順序反了,就成了刻意。
當晚。
哈妮克孜把被子縮到脖子那裡,把手機舉在臉前滑評論,滑著滑著扭頭看他。
"你策劃的時候,緊不緊張?"
"不緊張。"
"我媽萬一不喜歡你怎麼辦?"
"那就繼續讓她不喜歡。你媽的眼光你又不是不知道。"
哈妮克孜把手機放下來,盯著他。
"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喜不喜歡,取決於我這個人。我沒法表演,也不需要表演。"
哈妮克孜看了他很久。
"陳逸。"
"嗯。"
"你當時跟我媽鞠躬,我覺得你……"
她停住了,沒說完。
陳逸側過頭看她。
"覺得什麼?"
"覺得你不像在拍綜藝。"
陳逸收回視線,看著天花板。
"本來就不是在拍綜藝。"
哈妮克孜把手機徹底扣在床上,整個人往他這邊滾過來,腦袋靠上他肩膀。
"你好對我。"
她用的詞,跟她媽那四個字,一模一樣。
陳逸沒說話。
抬起一隻手,搭在她腦袋上,輕壓了一下。
夜裡十一點半。
哈妮克孜已經睡著了。
陳逸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紅姐發來的。
"陳逸,你現在方便看消息嗎。"
他回了一個字。
"說。"
紅姐的消息過了兩分鐘才來,打了很長一串。
"《同行》這六期播完,平台那邊今天下午給我打電話了。不是談續集的事。"
"他們說,陳逸和哈妮的合體價值已經超過單人頂流的數據模型,他們想談一個更大的合作框架。"
"業內現在有人在用一個詞。"
"內娛第一情侶。"
"我需要知道你的態度。明天我跟小方一起見你。"
陳逸盯著屏幕。
"內娛第一情侶"六個字壓在那裡,他看了十幾秒。
他回了一條。
"明天見。"
然後他鎖了屏幕。
但眼睛沒閉上。
站得越高,摔下來越痛。
這句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