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雞提名名單,今晚公布。」
小方那條消息送到新家時,陳逸正站在料理台前收汁。
鍋里的番茄牛腩冒著熱氣,哈妮克孜坐在對面切水果,聞言立刻把刀放回砧板。
「幾點公布?」
「通知寫的是晚上八點,媒體名單可能提前十分鐘收到。」
陳逸將灶火調小。
「先吃飯。」
「你怎麼還吃得下?」
「不吃飯,提名會增加?」
「不會,可你至少該緊張一下。」
「我在緊張。」
哈妮克孜越過料理台看了他半天。
「你緊張的時候還知道放兩勺鹽?」
「第一勺是糖。」
她立刻伸手去拿鍋蓋。
「陳逸,你別騙我,這鍋我等了兩個小時。」
「糖是中和番茄酸味。」
「那你手裡的鹽放了幾次?」
陳逸低頭看向調料盒,遲了兩秒才合上。
「重新加湯。」
哈妮克孜靠著台沿笑起來,笑到肩膀都在發抖。
「你緊張得把菜做咸了,還裝得挺像。」
「能救。」
「需要我給小方回消息嗎?」
「告訴他八點以後聯繫。」
「萬一提前公布呢?」
「那就提前聯繫。」
她拿起手機,發完消息仍守在料理台旁邊。
「我今天不走了。」
「你本來就住這裡。」
「我的意思是,我守著你的手機。」
「你拿走以後,我怎麼看提名?」
「我替你看。」
「入圍了你尖叫,沒入圍你藏起來?」
哈妮克孜抱起他的手機,認真考慮了幾秒。
「藏到明天。今晚陪你吃飯,看電影,等你睡著再還。」
「媒體會替你通知我。」
「那就把電視也關了。」
牛腩重新添水以後,味道勉強救了回來。
兩個人坐到餐桌前,手機擺在中間,屏幕每亮一次,哈妮克孜便先看聯繫人。
「品牌群。」
「嗯。」
「老王在群里發紅包,祝你提名。」
「提名名單還沒出來。」
「他說提前占位置。」
「把紅包退回去。」
「我已經搶了。」
陳逸夾起一塊牛腩放進她碗裡。
「那你負責替我提名。」
「可以,獲獎感言也能替你念。」
「你準備講什麼?」
哈妮克孜清了清嗓子,拿筷子當話筒。
「感謝陳逸先生,在本人的鼓勵和監督下,終於學會認真演戲。」
「顧導會在台下趕人。」
「那我加一句,感謝顧長川導演允許他淋六個小時雨。」
「醫生會先趕人。」
手機又亮了一次。
哈妮克孜低頭掃過屏幕,笑聲收了回去。
「電影協會秘書處。」
陳逸伸手,她卻將手機按在桌面。
「等一下,我來讀。」
「你剛才還準備藏到明天。」
「我改主意了。」
通知只有三行,她從第一行看到了最後一行,嘴唇動了幾次,始終沒有念出來。
陳逸拿筷子碰了碰她的碗。
「牛腩涼了。」
哈妮克孜抬起臉,眼圈已經紅了。
「陳逸,第五十七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主角提名。」
料理台上的計時器恰好響起,鍋里剩下的湯汁燒乾一層,焦味順著抽油煙機飄出來。
她繞過餐桌,整個人撞進陳逸懷裡。
「你入圍了,你真的入圍了!」
陳逸被她抱著晃了幾下,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到廚房。
「先讓我關火。」
「你先高興一下!」
「鍋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我賠你一個鍋。」
「裡面還有半鍋牛腩。」
哈妮克孜終於鬆開手,卻仍抓著他的衣角跟進廚房。
陳逸關掉灶火,揭開鍋蓋,鍋底已經黏住一層。
「恭喜,今晚只能吃桌上那份。」
「我明天給你買十斤。」
「你準備讓我繼續失眠?」
「你今晚肯定睡不著。」
陳逸拿起手機,通知頁面上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最佳男主角入圍共五人。
梁敬川憑《山海舊事》入圍,趙東明憑《北風過境》入圍,另外兩位演員也都有過多次提名,其中一人已經拿過兩座影帝。
哈妮克孜挨著他看完名單,指尖在他的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五個人里,你最年輕。」
「也最缺經驗。」
「你演得好。」
「其他人也好。」
「你今天能不能別這麼客觀?」
陳逸把手機遞迴去。
「那你替我主觀。」
「我覺得你最好。」
「依據呢?」
「我是你女朋友。」
「證據充分。」
小方的電話擠了進來,背景里全是鍵盤和手機鈴聲。
「工作室公告已經發了,只轉發官方名單,不做沖獎文案。採訪邀請又來了二十七家,頒獎前的封面有六本。」
「留兩家電影類媒體,其餘不接。」
「平台想做提名直播。」
「不做。」
「品牌要發祝賀海報。」
「可以,別碰其他候選人。」
小方翻動文件的聲音持續了一陣。
「還有個問題,熱搜詞條已經跑到第一。前半句是綜藝素人,後半句是兩年半影帝提名。」
「讓它自然走。」
「有營銷號開始翻你第一次錄《五哈》的片段,準備做逆襲合集。」
「正常片段不用處理,惡意剪輯交給團隊。」
「明白。」
哈妮克孜把手機拿近。
「小方,他剛才把牛腩燒糊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桌椅碰撞聲。
「你還說你不緊張?」
陳逸把她手裡的手機轉回來。
「工作處理完了?」
「處理完一半。顧導接受採訪去了,他讓我轉告你,今晚別回任何爭議,只感謝提名。」
「他自己呢?」
「他入圍最佳導演,已經在採訪里罵了兩個標題黨。」
「符合他的要求。」
小方笑了幾聲,又把語速放慢。
「陳逸,恭喜。」
「謝謝。」
「能提名已經贏了,真的。其他四位全是前輩,咱們第一次進這個名單,外面怎麼比都不虧。」
「我明白。」
「頒獎禮流程明天送來,禮服團隊後天試裝。今晚早點休息,別看那些預測。」
電話結束後,熱搜推送仍在上漲。
從綜藝素人到影帝提名只用了兩年半,那個詞條很快突破千萬討論。
有人剪出他初次錄綜藝時躲鏡頭的畫面,接上《暗岸》廠區長鏡頭。
也有人把幾次試鏡和電影幕後拼在一起,標題里塞滿逆襲與天才。
哈妮克孜翻了幾頁便把手機扣下。
「他們只記得兩年半。」
陳逸收拾著燒焦的鍋。
「傳播需要簡單。」
「你學表演的那些晚上,受傷還回去拍戲,十五條雨戲,他們壓成一句天才。」
「總不能做四個月紀錄片給每個人看。」
「我替你不服。」
「電影已經上映,觀眾看見了。」
她接過洗碗布,將鍋底泡進熱水。
「你真的只把獎當錦上添花?」
廚房裡只剩水流聲。
陳逸靠在料理台旁,沒有立刻接她的話。
「採訪時必須那麼講。」
「現在沒有記者。」
「你是家屬記者。」
「收費很貴的那種。」
陳逸看向客廳書架。
《暗岸》的殺青劇本放在最上層,封面邊角被雨水泡得起皺,裡面夾著醫院的清創記錄,還有顧長川改過三次的結局分鏡。
「我想拿。」
哈妮克孜關掉水龍頭。
「再講一遍。」
「我想贏。」
「因為那些人覺得你只是運氣好?」
「他們怎麼想不重要。」
「那是為什麼?」
陳逸把泡軟的焦層一點點擦開。
「那四個月里,每一條都有人陪我重來。表演老師,顧導,攝影,替身,還有雨里等到凌晨的工作人員。」
「所以你想給他們一個結果。」
「電影的結果已經有了。」
「獎盃是你的結果?」
他將洗乾淨的鍋翻過來,水珠沿著鍋沿落進水池。
「算一次確認。」
哈妮克孜沒有勸他放鬆,也沒再講提名已經足夠。
她擦乾手,從書架上取下殺青劇本,翻到廠區戲那一頁。
十五條拍攝記錄擠在頁邊,最後一條後面只寫了一個過字。
「那就去拿。」
「其他人也想拿。」
「你怕了?」
「激將法對我沒用。」
「那你剛才為什麼把鹽放了兩遍?」
陳逸從她手裡抽走劇本。
「你今晚只會抓這一件事?」
「夠我笑到頒獎禮。」
窗外有車輛駛過主路,燈光從客廳牆面移向書架。
哈妮克孜貼近半步,額頭碰了碰他的下巴。
「想贏就好。你在我面前不用裝隨緣,也不用怕輸了難看。」
「輸了你會失望嗎?」
「會,我替你失望一晚。」
「第二天呢?」
「第二天陪你挑下一個劇本。」
陳逸把那本被雨泡過的劇本合上,放回兩個人都能看見的位置。
「明晚那座獎盃,我想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