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那座獎盃,我想拿。」
這句話留在新家的廚房裡,直到頒獎典禮前夜,哈妮克孜也沒有拿它逗過陳逸。
禮服已經掛進衣帽間,車會在第二天下午三點到樓下。
工作室把採訪流程壓到最短,獲獎感言與未獲獎回應各準備了一份,都被陳逸留在書房裡。
晚上十一點,他仍在客廳換電影。
哈妮克孜抱著薄毯坐在沙發另一側,看他從犯罪片換到喜劇,又從喜劇換成一部五十年前的黑白老片。
「你今晚準備看幾部?」
「這一部。」
「前兩部怎麼算?」
「試片。」
「每部看十五分鐘,你是在給電視做質檢。」
陳逸把遙控器放到茶几上。
「這部不會換。」
銀幕里的老演員站在火車站台,沒有台詞,只看著一輛列車慢慢駛出畫面。
哈妮克孜挪近一些,肩膀貼著他的手臂。
「你喜歡這場?」
「嗯。」
「因為他沒哭?」
「他已經把能講的話講完了。」
「你明天也準備這樣?」
「明天輪不到我控制鏡頭。」
「可以控制表情。」
「現場有四十多台攝像機,控制不完。」
她把毯子分給他一半。
「拿了獎就笑,沒拿也笑。回到車裡以後,你想罵誰再罵。」
「我沒準備罵人。」
「那你今晚為什麼不睡?」
「下午喝了咖啡。」
「你下午喝的是熱水。」
陳逸側過臉。
「你記得這麼清楚?」
「我今天的工作就是看住你。」
「紅姐給你放假,是讓你休息。」
「我在休息。」
「明天還要走紅毯。」
「我只是頒獎嘉賓,禮服比你的輕。」
「你後天六點進組。」
「所以現在還有七個小時能睡。」
「回房間。」
哈妮克孜搖頭,眼睛仍落在屏幕上。
「我陪你。」
電影播到四十分鐘,客廳只剩老式放映機的雜音。
她起初還會評價服裝與舞蹈,後來一句話隔上好幾分鐘,腦袋也順著沙發靠背一點點歪過來。
陳逸拿起遙控器,將音量調低。
「困了就睡。」
「沒困。」
「你剛才閉眼五分鐘。」
「那個鏡頭太黑。」
「畫面是白天。」
哈妮克孜撐著坐直,將毯子拉到下巴。
「我在想你明天的感言。」
「工作室寫了。」
「我看過,太像公司年會。」
「那是備用。」
「你自己準備的呢?」
「感謝組委會,感謝劇組,感謝觀眾。」
「沒了?」
「顧導不喜歡長篇。」
「獲獎的是你。」
「還沒獲獎。」
她拿腳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拖鞋。
「提前練練。我當頒獎嘉賓,最佳男主角得主,陳逸。」
陳逸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
「謝謝。」
「你就兩個字?」
「假的獎盃,不值得多講。」
「那我換成真的。」
「真的再講。」
「陳逸,你這個人特別沒意思。」
「你第一次知道?」
哈妮克孜看了他半天,忽然把毯子蓋到他頭上。
「採訪的時候句句都能接,回家讓我一個人演頒獎禮。」
陳逸將毯子拉下來,順勢裹住她的肩膀。
「明天如果沒拿,你準備怎麼安慰我?」
「先問你想吃什麼。」
「然後呢?」
「回家給你做。」
「這個安排容易加重損失。」
「那就你做,我負責陪。」
她的臉貼著他肩膀,呼吸漸漸變慢,嘴上仍沒肯結束。
「如果拿了呢?」
「去慶功宴。」
「回來以後呢?」
「獎盃放書架。」
「放哪一層?」
「空著的那層。」
「最中間?」
「那裡有你的舞蹈獎。」
哈妮克孜閉著眼睛挪了挪。
「可以並排。」
「你捨得?」
「家裡一人一半。」
「衣帽間也是這麼講的。」
「今天不許提衣帽間。」
屏幕里的列車已經離開站台,鏡頭還留在空軌道上。
陳逸看著那位演員轉身,肩膀在轉身時垮下去半寸,下一秒又重新站直。
哈妮克孜的手搭在他手腕上,指腹貼著脈搏。
「你心跳有點快。」
「正常範圍。」
「系統沒告訴你?」
陳逸看向視野里安靜的技能欄。
現場表演力已經顯示為大師級,下面沒有任務,沒有獎項預測,也沒有任何能替他判斷結果的數據。
「它不負責頒獎。」
「那它有沒有誇你?」
「驗證通過的時候誇了。」
「怎麼夸的?」
「技能等級已更新。」
哈妮克孜睜開半隻眼睛。
「它比你還不會聊天。」
「工具不需要聊天。」
「你以前那麼依賴它,現在也不問問明天能不能贏?」
「評委不歸它管。」
「那你歸誰管?」
陳逸看向她蓋住半張臉的毯子。
「暫時歸你。」
「這個答案可以加分。」
茶几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人是陳赤赤。
哈妮克孜拿起來看了一眼。
「哥這個時間還沒睡。」
「他可能剛結束錄製。」
電話接通以後,背景里傳來車門關閉的悶響。
「你們睡了嗎?」
「沒有。」
「我就知道。陳逸是不是還在裝沒事?」
哈妮克孜靠近手機。
「他已經換了三部電影。」
「那就是緊張。小時候考試前,他會把同一本漫畫從後往前看。」
陳逸把手機拿回去。
「你打來是揭短?」
「我怕你明天拿獎以後身價上漲,今晚趕緊多講幾個。」
「還有嗎?」
哈妮克孜的睡意散了一半。
「這個我沒聽過。」
「哥,你可以掛了。」
陳赤赤在電話里笑了幾聲,很快收住。
「行,不鬧你。我就想告訴你,明天我不去現場。」
「你有錄製。」
「能請假,但去了也幫不上忙。我在家看直播,爸媽那邊我也讓人把頻道調好了。」
「別讓他們熬太晚。」
「頒獎禮十點前結束,熬什麼。」
車外有人催他,電話那邊傳來助理搬箱子的動靜。
陳赤赤沉默了片刻,再接上時,沒有平日那股玩笑勁。
「弟,不管明天什麼結果,你已經是我認識的人里最牛的那個了。」
陳逸沒有插話。
「兩年前我拉你來吃火鍋,只想著缺個人救場。那時候誰能想到,你能走到國際電影節,還進最佳男主角。」
「你當時還準備給我五百塊勞務費。」
「後來不是漲了嗎?」
「漲到八百。」
「你別打岔,我好不容易認真一回。」
陳赤赤吸了吸鼻子,車裡的安全帶卡扣響了一下。
「我挺驕傲的,真的。明天拿了就把獎盃帶回來,沒拿也回來吃飯。你嫂子已經把火鍋底料買好了。」
「你這段話排練過?」
「在車上改了三遍。」
「第一遍什麼樣?」
「不告訴你,太肉麻。」
「現在也沒好到哪裡。」
「行,你還有力氣嫌棄我,看來問題不大。」
陳逸看著已經睡歪在肩上的哈妮克孜,將毯子往上提了提。
「哥,謝謝。」
電話那邊又靜了幾秒。
「你再講一次,我錄下來。」
「沒機會了。」
「就知道。睡吧,明天見。」
「明天見。」
電話結束沒多久,陳赤赤又發來一條長消息。
內容與剛才講的差不多,只多了一句,為你驕傲。
陳逸從頭看完,將手機放回茶几。
哈妮克孜已經睡熟,手還搭在他的手腕上,壓得不重。
他稍微移動一下,她便往這邊靠近半寸,額頭抵住他的肩窩。
電影在最後一幕結束,片尾字幕無聲升起。
陳逸沒有立刻關電視,只看著玻璃柜上映出的客廳。
書架上放著兩個人的獎盃,冰箱門還貼著最初那張三十天空檔日曆。
陽台的薄荷換過一次花盆,活得比他們當初預計的久。
茶几下壓著顧長川送來的《暗岸》紀念冊。
第一頁是開機合照,最後一頁是廠區雨戲。
照片中的他裹著毛毯,頭髮還在滴水,顧長川站在旁邊檢查那件鋪進積水的外套。
陳逸把紀念冊合好。
獎項仍舊重要。
他想聽見自己的名字,也想把獎盃帶回劇組,交給那些陪著他拍完十五條雨戲的人看。
可此刻落在手腕上的溫度,手機里那句為你驕傲,還有這間寫著兩個人名字的房子,都不需要評委確認。
哈妮克孜在睡夢裡動了動,含混地擠出一句。
「頒獎了嗎?」
「還沒有。」
「你拿到了嗎?」
「明天才知道。」
她閉著眼睛抓緊他的衣袖。
「那我明天陪你。」
陳逸關掉電視,將她連同毯子抱起來。
她困得抬不起頭,仍記得提醒他別碰到櫃角。
走到臥室門前時,哈妮克孜又迷迷糊糊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陳逸。」
「我在。」
「你已經很好了。」
陳逸低頭看了她片刻,推開臥室門。
「明晚,等我把答案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