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都在那裡。」
哈妮克孜把那兩張機票夾進了護照里,護照塞進帆布包的內袋,拉鏈拉了兩遍確認合緊。
從那天起到出發前的五天裡,她每天晚上都要把那個拉鏈打開看一眼,再合上。
陳逸第二次看見她這麼幹的時候從沙發上抬了下眼皮。
「你要把拉鏈磨壞了。」
「我怕它自己跑了。」
「一張紙,沒長腿。」
她把帆布包抱在膝蓋上,兩隻手摟著,像摟一隻會掙扎的貓。
出發那天是周三凌晨的航班。
兩個人各背一個雙肩包,外加一隻中等大小的行李箱。
陳逸戴了帽子,她戴了口罩,凌晨四點的機場沒什麼人認得出他們。
安檢通道里燈光慘白,行李在傳送帶上一件一件過去。
「衝鋒衣帶了嗎。」
陳逸把兩個人的登機牌從自助機上撕下來遞給她一張。
「帶了。你的那件藍色的也塞我箱子裡了。」
「我的箱子還有地方。」
「你箱子裡全是書和零食,塞不下衣服了。」
十三個小時的飛行。
她在他肩膀上睡了大半程,口水洇濕了他衛衣肩頭一小塊。
陳逸把靠窗的遮光板拉下來擋住了外面的光,自己也閉著眼睛,手掌搭在她膝蓋上沒有挪開。
落地雷克雅未克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十二月的冰島每天只有四個小時的日光,剩下的時間全是深藍色的暮色和偶爾探出頭的星光。
租的車是一輛銀灰色的越野。
陳逸坐在駕駛座上調了半天座椅,方向盤的位置和國內的不太一樣。
哈妮克孜已經把導航設好了,藍色的路線從機場延伸向市區酒店的方向。
頭兩天他們哪裡都沒去。
酒店房間的窗簾很厚,拉上以後分不清白天黑夜。
陳逸睡了整整十四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哈妮克孜已經在窗邊盤著腿吃酒店送的麵包籃了,黃油抹了厚厚一層。
「幾點了。」
他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
「當地時間上午十一點。北京時間晚上七點。」
她咬著麵包回頭看他,「你從來沒睡過這麼久。」
「從來沒有過什麼都不用做的早上。」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又閉上眼睛。
她沒有叫他起來,只是把麵包籃搬到了床頭柜上,自己也重新鑽進被子裡,後背貼著他的胸膛,兩個人像兩隻冬眠的動物疊在一起。
第三天他們才出門。
冰島十二月的風颳在臉上像被人用砂紙蹭了一下,乾燥而凜冽。
哈妮克孜把毛線帽拉到了眉毛的位置,圍巾纏了兩圈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陳逸開車,她坐副駕駛負責導航和選歌。
車載藍牙連著她的手機,播放列表里全是些不需要動腦的輕音樂和老歌。
一號公路沿著海岸線延伸,左邊是鉛灰色的北大西洋,右邊是覆著白雪的火山岩地貌。
整條路上很少有其他車輛經過,偶爾會遇到一輛同樣在自駕的旅行車,彼此按一下喇叭就錯身而過。
「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哈妮克孜把手從手套里伸出來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外面的冷氣隔著一層透明的東西傳到她指尖。
「你不喜歡?」
「我喜歡。」
她把手收回來塞進袖子裡,「特別喜歡什麼都沒有的感覺。沒有人盯著你看,沒有人在意你穿了什麼、說了什麼、跟誰在一起。」
陳逸把暖風調大了一檔,出風口的熱氣吹得她帽子邊緣的碎發輕輕飄動。
他們在辛格維利爾停了車,走到兩塊大陸板塊的裂縫旁邊站了一會兒。
腳下的石頭縫裡長著極短的苔蘚,綠得有些不真實。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那層苔蘚,觸感濕冷綿密。
「歐亞板塊和北美板塊的分界線。」
「就是說我們現在站在兩個大洲中間。」
「技術上來說是的。」
她站起來,用力跺了兩腳把沾在鞋底的泥甩掉,然後側過身看著他。
風把她圍巾的穗子吹得朝一個方向倒,臉被冷空氣颳得發紅。
「以前看雜誌覺得這種地方離我遠得沒邊。」
她的聲音被風帶走了一些,只剩下幾個字落進他耳朵里,「現在站在這裡覺得世界其實沒有那麼大。」
「因為你走過了。」
陳逸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捏了一下她被凍紅的耳垂,指腹的溫度貼上去的時候她縮了一下脖子。
泡溫泉的那天下著小雪。
露天溫泉的水面上冒著騰騰的白霧,他們脫了鞋踩著木棧道走到池邊。
池子裡只有另外一對年紀很大的北歐夫婦,兩個人靠在池壁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哈妮克孜把身體沉進熱水裡,只露出鎖骨以上的部分。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她眨了眨眼讓水珠掉下來。
「我覺得我這輩子最奢侈的不是賺了多少錢。」
她把後腦靠在池沿的石頭上,眼睛看著鉛灰色的天空。
「是什麼。」
「是能跟你在這裡泡著,什麼都不想。」
陳逸沒有接話,只是在水下握住了她的手。
熱水讓兩個人的掌心都滑膩膩的,手指交疊的縫隙里有氣泡一串一串往上浮。
那對北歐老夫婦中的老太太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動了動,又閉上了。
第七天的晚上,他們驅車去了維克鎮附近的一片空地。
天氣預報顯示今晚的極光概率是百分之九十。
車停在路邊,發動機熄了以後整個世界安靜到只剩風聲和遠處海浪撞擊懸崖的悶響。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回到車裡的時候她正縮在副駕駛的座椅上,膝蓋抱在胸前,眼睛透過擋風玻璃盯著北方的天際線。
「來了。」
她的手突然拍在他大腿上。
第一道綠光從地平線的位置升起來的時候像有人在天空里潑了一筆顏料,然後那筆顏料開始動,開始擴散,開始扭動。
幾秒鐘的時間裡整個天穹都被那層綠色覆蓋住了,中間夾雜著偶爾閃過的紫色邊緣。
兩個人同時推開車門下了車。
冷空氣灌進衣領里,但誰都沒回去拿圍巾。
他們站在那片空曠的冰島荒原上,頭頂是整面天空都在燃燒的極光。
沒有其他人,沒有鏡頭,沒有任何聲音除了風。
哈妮克孜的身體靠過來,肩膀貼著他的手臂,後來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身側。
他的手臂繞過她的肩把她攏進來,掌心覆在她肩頭,外套布料底下是她因為寒冷微微發顫的體溫。
綠光在他們頭頂無聲地舞動,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很久之後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怕把那片光震碎。
「這就是我們用三年賺來的東西。」
風卷著她的碎發掃過他下巴,他低頭看她的側臉被極光染成一層淡淡的綠色。
鼻尖凍得通紅,嘴唇乾燥起皮,眼睛裡映著整片天空。
「值嗎。」
他問。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外套的領口裡,呼吸暖暖地落在他頸側的皮膚上。
「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