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從拍板到落地,足足排了三個月。
哈妮克孜把劇本通讀了四遍。
第二遍,她動手寫角色筆記。
第三遍,她把所有舞蹈段落單抽出來,重新順了動作邏輯。
第四遍,她同陳逸關在書房裡,逐場摳完了情緒線。
對戲那天晚上,小丫頭在客廳里推著學步車來回挪。
外婆彎著腰跟在後頭護著。
書房門緊閉著。
哈妮克孜把角色前後的行事由頭順了一遍。
陳逸坐在對面聽著,手裡的鉛筆始終沒停。
「第十七場跟第二十三場之間,少了一道情緒台階。」
哈妮克孜翻開兩場之間的接榫處。
「她從認命到崩潰,轉得太快。」
「你寫的銜接是她站在陽台上,望對面拆了一半的舊樓。這景致夠使,虧在台詞上面。那句話太像書面詞,練舞的人不會那麼開口。」
陳逸在稿紙上劃掉原先的台詞,在旁邊留出空白。
「依你看,她該怎麼說?」
「她會扯一句跟拆房子挨不著邊的話。」
哈妮克孜指尖輕點桌面。
「比方說對著聽筒同朋友念叨,排練廳樓下那間面鋪封了門,往後熱完身只能啃便利店。說完掐斷通話,站在陽台上發怔。」
陳逸在空處記下這幾句,拿筆在尾巴上畫了個圈。
「成,照你的來。」
三個月的前期籌備,除了打磨本子,挑演員、定美術、調配攝影和編配樂曲,全得在開機前敲定。
陳逸掌舵的步調比頭一部沉穩得多。
每樁決斷都留出充裕空檔給大夥盤道,製片組翻來覆去核驗落實的細處,這才往下推進。
他從頭到尾沒遲疑過的決斷,就是把哈妮克孜填進最終的人選表。
消息放出去後,行內的說法分作兩派。
一派把這看成宣發炒作,兩口子合夥拍戲天生自帶熱度。
另一派持著觀望態度,擔心當導演的給自家媳婦放水,損了片子的成色。
陳逸半句沒搭理。
他在工作室大群里下發了統一步調的條陳。
往後對外受訪一概不扯私情,只談角色本身。
開機定在周二,正逢北京入秋。
片場設在東四環外頭一座舊廠房改建的攝影棚。
頭一場開拍的段落落到第二代故事線上。
哈妮克孜扮的舞者步入閒置多年的排練廳,推開鏽死的鐵門,浮灰由門楣頂端細細密密落下來。
攝影指導把鏡頭架在正門對面,用長焦捕捉她推門剎那的臉部轉變。
燈光組把燈具藏在窗扇外頭,仿出午後三點日光穿透髒玻璃漫進來的景況。
全員到位。
陳逸落座在導演椅上,監視器屏幕切到主機位畫面。
他拾起對講機,順勢掃看全場,確認各組人馬停當。
「各組準備,第十二場第一條。」
場記板咔噠合上。
「開機。」
哈妮克孜立在鐵門外頭。
手掌搭上門把手那會兒,她身形微頓。
這並非戲裡角色的遲疑,出自她自個兒。
入行至今,她在諸多片場聽不同導演下過開拍指令。
可今兒個坐在監視器後頭的那位,昨夜還在家裡幫閨女拾掇尿布,今早出門前替她擰開了卡死的礦泉水瓶蓋。
如今這副嗓門從對講機里透出來,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跟昨晚在灶台邊催她少碰甜食的人大相逕庭。
她推門入內,浮塵如期散落。
腳步聲在空蕩的廳堂里泛起迴響。
她踱步走到練功把杆跟前,指腹沿著鐵管表面滑過去。
「停。」
對講機里的聲音利落乾脆,沒半句廢話。
哈妮克孜收住腳步,扭頭看嚮導演席位。
陳逸舉著對講機。
「重來。走位偏了。進門之後第三步得踩在地面光斑的沿口,你跨出去了,人同屋子的層次就亂了。」
片場靜了片刻,跟著有人悶著嗓子笑出聲。
副導演偏過頭,同場記壓著嗓門咬耳朵。
「導演抓自個兒太太的步點,跟挑旁人毛病一樣不留情面。」
場記頭都不抬,回了一句。
「分明更嚴實。」
第二條重拍。
哈妮克孜落下的第三步嚴絲合縫踩在光影邊緣。
「過。」
短促的一個字由對講機里拋出。
陳逸早已低頭翻看起下一場的鏡頭腳本。
整個上午總共拍完四場戲,哈妮克孜的戲份占去一半。
頭一場拍了兩條就順當過了,後一場足足磨了五遍。
第五次重來的由頭,全在一段自白里的喘息停頓出了偏差。
戲裡的舞者在空屋裡喃喃自語,念及十年前在屋裡學過的頭一支舞名。
統共兩行台詞,內里的情緒層次卻要從追憶滑進自嘲,再從自嘲深處翻出幾分不甘。
前頭四條,她每回都在自嘲與不甘的當口打滑,要麼收勢太急沒留住餘味,要麼拖泥帶水落了煽情俗套。
陳逸從監視器後頭站起身,大步走到她跟前。
全棚子的人跟著他的步子轉頭。
好些人順勢放慢了手裡的活計,打算瞧瞧這位導演如何同自家媳婦開口。
「你自嘲那會兒,唇角習慣往上挑,角色沒這毛病。她的自嘲是朝里收的,嘴皮在扯,眼裡卻沒跟上。你把唇角壓住,把情緒全扣在眼裡走。」
句句是實打實的行活指點,精煉紮實,與提點尋常演員沒兩樣。
哈妮克孜點了下頭,沒多爭辯。
到了第五條,她立在把杆跟前,手扶在拔涼的鐵桿上,唇角徹底斂平。
兩句台詞從唇縫裡吐出來,尾音平整得像面死水,眼底的光彩卻一層一層往下沉。
「過。」
陳逸折回監視器前坐穩,在場記單子上飛快劃了幾筆。
晌午開飯,劇組聚在棚外的帆布帳篷里領盒飯。
哈妮克孜端著餐盒坐在角落的木箱上。
旁邊挨著出演第一代鐘錶師傅的老話劇演員孫老師。
老孫扒拉兩口青菜,側頭打量她。
「導演待你真夠嚴苛的。」
「他管誰都這副脾氣。」
「對你摳得更細。偏了半步便要喊停,老頭子我剛才那條跑歪了一大步,他反倒吩咐攝影挪機位將就。」
哈妮克孜咽下嘴裡的菜葉,這才接話。
「那您可把他想軟了。他叫攝影挪機位不是縱容您,是斜著取景拍出來更有味道。他懶得費唾沫解說,倒叫您當成是在照拂。」
老孫愣了下神,仰頭笑起來。
「做太太的,比旁人都摸得透導演。」
「在組裡別喊太太。叫我哈妮克孜,或者喊戲裡的名字都成。」
下午換成第三代的故事線拍攝,哈妮克孜沒了通告。
她換回常服留在棚後頭的休息區,拿著手機反覆回看上午的實拍素材。
她翻看了小半個鐘頭,將第五條那段自白來回拖拽了三遍。
最後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闔上眼靜坐。
收工那會兒天光已暗,時針晃過晚間七點。
各組人馬有條不紊規整器械,準備離場。
陳逸從監視器後頭起身,合攏當天的場記夾子交到副導演手裡。
他交代完隔日的開工計劃,踱步走出帳篷。
哈妮克孜立在停車場的路燈杆下頭候著,手裡拎著兩罐水。
陳逸走上前接下一罐,擰開鐵蓋灌了一口。
兩人並著肩往座駕的方向走,一路沒誰先搭話。
走出二十幾步開外,她先扯開話頭。
「今兒那場獨白,末尾那條當真夠使了?」
「夠了,剪進正片挑不出刺。」
「我反覆瞧了回放,總看出自嘲那層淺了半分。明兒要是排得出空檔,我想再補一條。」
「不補了。既是過了便朝前走。回頭去補容易把眼下的勁頭帶偏,角色反倒倒退。」
她擰嚴瓶蓋,順手塞回挎包里。
「你在片場怎的不講這套大道理?」
「在片場我是導演,不是你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