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過機身扣在檯面上。
屋裡的主燈熄了,只剩床頭夜燈投下一圈暖黃。
陳逸閉著雙眼,呼吸平穩,人還醒著。
哈妮克孜翻身仰面躺著,嗓門壓得很低。
「你當年第一天是不是就在偷看我?」
「錄節目,掃一圈全場,正常觀察。」
「正常觀察臉會側過去五度?」
陳逸扯了扯被角,翻身背對著她。
「歇著吧,明兒起早。」
她沒再搭話,拽著被子縮進被窩。
暗處飄過一聲輕笑,悄悄隱沒在枕巾里。
三月二十六。
陳逸推開家門。
客廳迎面響了一聲彩炮。
彩色紙屑揚起來落了他滿頭,額角粘著一片紅紙。
閨女從沙發後面探出小腦瓜,雙手抱著空了大半的紙筒,笑得露出兩排小米牙。
「爸爸生日快樂!」
陳逸抬手揭去額上的紙片,低頭掃了一眼滿地狼藉。
「誰教她玩這個的?」
哈妮克孜從廚房邁出半步,圍裙邊緣掛著點白奶油。
「閨女非要自己拽引線,我攔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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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兩歲半就學會打伏擊了。」
「脾氣隨你。」
客廳收拾過一輪。
茶几靠了牆根,中間支起摺疊長桌,鋪著紅白格子桌布。
氣球用膠條固定在白牆上,高高低低,有幾個漏了氣癟下去。
擺弄得不算講究,透著過日子的隨性。
桌子中央擺著雙層蛋糕,白奶油打底,頂上落滿了五彩糖珠。
糖珠散落得毫無章法,一堆擠在左角,幾顆落在邊緣,全是抓起一把隨手揚上去的痕跡。
右側平整的奶油層上,還印著個小指頭戳出來的圓坑。
「糖珠是閨女自己撒的。」
哈妮克孜邊走邊搓著掌心,在圍裙邊蹭了蹭。
「本想讓她排個花樣,抓一把全灑開了。」
「這樣挺好,比整整齊齊的順眼。」
閨女小跑過來抱住他的腿,昂著臉蛋。
「爸爸,我還偷塞了一顆紅色的在嘴裡。」
「吃了就吃了,別跟你媽提。」
「媽媽剛才全瞧見了!」
哈妮克孜俯身把閨女抱起來架在腰側,朝玄關揚起下巴。
「別戳在門口,換鞋去,客人該到了。」
門鈴剛過六點半就響了。
陳赤赤領著妻兒走在最前,手裡拎著兩兜鮮果,人還沒進門嗓門先到了。
「壽星在哪呢?三十大壽,正式邁進中年坎了!」
陳逸坐在沙發里抬眼。
「你年歲比我大,中年兩個字留給你自己。」
陳赤赤把果袋往桌角一擱,走過來拍了他肩膀一記。
「老了就是老了,甭撐著。你瞧瞧眼角,褶子都出來了。」
「你那是皮鬆下垂,我這是多笑了兩聲。」
陳赤赤噎了下,回頭沖自家媳婦嚷嚷。
「你瞧瞧,這嘴半點沒饒過人,三十歲了脾氣照舊。」
鄧朝踩著後腳進門,脫了鞋便在屋裡四處張望。
他捧著禮盒湊到蛋糕邊上瞅了半天。
「這蛋糕上頭的糖粒誰撒的?跟撒穀子似的。」
閨女晃著小短腿撲向鄧朝的膝蓋。
「我弄的!」
鄧朝彎腰揉了揉她的小髮髻。
「有出息,這叫隨性派大作,氣派得很。」
路晗進屋動作最輕,把手裡的盒子放在玄關案几上,同眾人挨個打了照面,自個兒靠進角落的軟椅里。
他瞧見案頭上擺著的舊照,捏起最底下那張瞅了半晌。
「這是剛進組時拍的?」
陳逸搭了一眼。
「初次定妝照。」
「瞅著跟被人押去受罰沒兩樣。」
「當時跟受罰真沒區別。」
小方最後趕到。
他兩手空空沒提禮品,懷裡夾著牛皮紙文件袋,進門先跟哈妮克孜打了招呼。
「嫂子,蛋糕做得真亮堂。」
「你家小侄女的主意,我就抹了層奶油。」
「奶油抹得挺規整,上面那把珠子全給攪和了。」
老王沒法到場,傳了段錄屏過來。
小方把手機架在水杯前外放。
畫面里老王套著寬大家居衫坐在書房,身後貼滿了往期收視走勢表。
「陳逸,整三十了,叔給你盤盤底子。入行七年,金雞影帝捧了,頂級歌手亞軍占了,國際電影節去過了,兩部執導的長片賣座了,招牌立起來了,家裡媳婦閨女全齊活。當年你二十三歲跟我講,三十歲前要讓自己拍的戲進院線,這話落沒落到實處?」
陳逸端著茶杯立在長桌旁。
「算提前兌現了。」
老王咧著嘴笑罵。
「何止兌現,翻著番往上竄。當年拉你進組,原本只想讓你頂個單期空缺。誰能料到你一路爬到這位置?」
陳赤赤擠到屏幕前插話。
「是我挑的人!當年我那一通救場電話,硬生生把華語圈子撬動了。」
鄧朝在後頭拍了他後背一記。
「你那是抓瞎找人救急,別往臉上貼金箔。」
滿屋子熱熱鬧鬧折騰到大半夜。
大夥圍在桌前碰杯夾菜,兩個娃娃在軟墊上打滾追趕。
陳赤赤家那小子年長兩歲,領著妹妹在屋裡瘋跑,撞落了掛在牆角的氣球。
蠟燭是小丫頭親手戳上去的。
三根細燭斜斜插進蛋糕頂,算作陳逸的三十整壽。
哈妮克孜擦亮火柴引燃燭頭,客廳里的燈全熄了,只剩三團搖晃的暖紅。
「許個願。」
陳逸凝著那三點火光停頓片刻,合上雙眼。
閨女踩在木椅上抓著他的衣襟,等得急了直晃悠。
「爸爸吹呀,我要咬草莓了。」
他俯身吹散了火苗,青煙混著濃濃的奶油香漫開來。
「許的啥名堂?」
陳赤赤在旁邊追問。
「講出來便不作數了。」
「你往常最煩這些講究。」
「從今兒起講究了。」
曲終人散已是夜半十一點。
陳赤赤扛著打瞌睡的胖小子晃向電梯,到了走廊還在念叨。
「下次吃肉別等大日子,想涮鍋底了直接招呼!」
鄧朝在他肩頭落下一掌,按得實實在在。
「三十歲,好日子才剛開頭。」
路晗走出玄關頓了頓足,回身掃了眼凌亂的彩屑和歪斜的氣球。
「這屋子比外頭的閃光燈看著踏實。」
小方收尾擦淨了桌面才背上公文包離去。
門扉合上。
陳逸抱起睏倦的閨女回房。
小丫頭挨著軟枕便閉上雙目,手心裡還緊緊扣著一顆摳下來的彩糖。
他輕輕掰開孩子的小指,取下糖珠擱進屜子,掩好被面,輕手輕腳掩門出來。
堂屋已經歸置利落。
哈妮克孜倚在沙發邊,腿上放著個素麵信封。
「給你的正經生辰禮。」
遞過來時,她指節有些輕微發顫。
陳逸接住信封,啟開封口,取出疊得整齊的三張信箋。
全是手寫的小楷字。
字跡秀拔修長,末筆收得極乾脆。
首張信紙開頭落了一句:
荒島上你初次撥弦彈琴,我便心動了。
他未發一言,一張接一張翻看。
她把這七八年積攢的瑣碎全落在了紙上。
石橋邊的試探,海島旁的背影,後廚里的偷食,心跳測到一百一十二,暗號耳墜,四十八小時的等候,歲末熒幕前的對望,官宣那天因手抖連摁了三次發送按鍵。
末張信紙最後一句劃得極深,力透紙背:
多謝你讓以後的日子都值得盼望。
陳逸順著舊摺痕把信紙收好,塞回封套。
他邁步走進書房。
拉開木屜,深藍封皮的舊筆記本靜靜躺在裡頭,扉頁簡簡單單記著四個字:多謝系統。
他把信箋平平整整壓在筆記上方,合上木屜。
回到堂屋,她依舊坐在沙發一角。
「全瞧過了?」
「全讀完了。」
她垂下眼皮等著話頭。
陳逸在她身側坐下,抬手撥開她鬢邊散落的碎發。
「開頭落筆就掉眼淚了吧,字跡暈開好幾處。」
「誰掉淚了,是墨沒幹透給蹭的。」
「寫這三張費了多久工夫?」
哈妮克孜別開臉,把下巴埋進靠墊里。
「零零碎碎寫了整整七天,撕了十一張才抄出這份齊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