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陳逸沒反駁,到了年底頒獎季,哈妮克孜自己先驗證了一回關於獎盃的心態。
提名名單公布那天是個周四。
紅姐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哈妮克孜正蹲在陽台上給薄荷修枝,手機震了四五下才騰出手接聽。
「提名了。最佳女主角,你在陳逸那部片子裡的角色。」
「嗯,聽到了。」
紅姐在電話那頭停頓兩秒。
「就這反應?」
「還能有什麼反應?上回提名你比我還緊張,這回該習慣了。」
「我習慣個頭,這次競爭對手比上回厲害得多。張瑛憑那部封神之作也在名單里,圈內風評全朝她那邊靠。」
「那就朝她靠唄,人家演得真好。」
紅姐長長吐了口氣。
「你這心態我是拿你沒轍。通稿那邊先不發,回頭你跟陳逸商量下,看看要不要統一口徑。」
「不用商量,按常規走。提名是提名,得不得獎順其自然。」
掛了電話,哈妮克孜把剪下來的枯枝葉收進袋子,拍掉手上的泥土回了屋。
陳逸坐在書房改劇本,門虛掩著。
哈妮克孜走過去敲了敲門框。
「提名了。」
「看見了,下午製片群里發了截圖。」
「你怎麼看?」
陳逸放下手裡的筆,轉過椅子面向她。
「憑你在那部片子裡的表現,提名實至名歸。至於結果,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拿不到。張瑛那部戲底子太厚,我看過兩遍,服氣。」
「服氣就好。說明你是拿專業眼光在衡量,沒被虛名帶跑偏。」
哈妮克孜倚在門邊,歪頭打量他。
「你就不替我惋惜?好歹是你導的戲。」
「我的戲拿不拿獎,跟你的表演值不值當是兩碼事。你在排練廳跳的那段獨舞,比任何獎盃都頂用。」
「少拿好話敷衍我。」
「大實話。」
頒獎典禮定在十二月中旬。
哈妮克孜提前一周去試禮服,選中一件暗紅色的收腰長裙。
「就這件,不用換了。」
紅姐把餘下的衣服收回衣架。
「上回獲獎你挑了半個鐘頭,這回倒乾脆。」
「上回是頭一遭見這種大場面,底氣發虛。這回不一樣,穿什麼上去都是我自己。」
頒獎當晚,紅毯兩側閃光燈閃個不停。
陳逸沒走紅毯,以導演身份從側門入場,早早坐在提名席上。
哈妮克孜獨自走完全程。
步伐勻稱,神色舒展,在媒體區定點停步時側了側身,裙擺在聚光燈下泛著沉靜的色澤。
入座後她挨著陳逸坐下,中間隔了個空位。
她沒往旁邊挪,陳逸也沒靠過去,在鏡頭前保持著適度的分寸。
流程走到最佳女主角單元,場館內的燈光壓暗,大屏幕開始輪播五位候選人的精彩剪輯。
哈妮克孜的畫面選了排練廳獨舞那場戲。
冷色調的光束落在赤足舞者身上,旋轉、定格、俯身擦拭地面。
十五秒的短片在滿場安靜中放完。
掌聲響起來,她欠身行禮。
接著是大屏幕里張瑛的片段。
中年女性站在法庭中央,直面旁聽席上的眾人,嘴唇顫著講完最後一句自白。
鏡頭推到特寫,淚水順著面部紋理滑落。
那段表演當真鎮得住全場。
哈妮克孜在暗處輕輕拍了拍膝蓋。
頒獎嘉賓拆開信封,台下眾人的呼吸跟著慢了下來。
「最佳女主角,張瑛。」
掌聲呼嘯著響徹全場。
張瑛從座位起身,抹著眼角的淚水,跟身旁同行擁抱後快步走向領獎台。
哈妮克孜站起身鼓掌。
雙掌拍得平穩有力,沒有游移,沒有掛在臉上的失落,更不見強裝出來的從容。
她是真心實意給應得這份榮譽的人送上祝賀。
張瑛在台上講了三分鐘發言,哈妮克孜從頭聽到尾,等掌聲平息才重新落座。
陳逸轉頭看過來。
「沒事吧?」
「挺好的。」
「沒覺得遺憾?」
「拍戲的時候我已經拿到了想拿的東西。獎項是外人給的評語,拿了開心,沒拿也踏實。」
陳逸移開視線看向舞台,沒再多問。
散場後兩人坐進保姆車後排。
司機繞開主幹道往東四環開,夜色深沉,路上車流稀疏。
哈妮克孜脫掉高跟鞋,雙腳搭在前排座椅後方。
「今年換的主持人比去年利索。」
「嗯。」
「張瑛的獲獎發言講得真好,沒硬煽情,全是乾貨。」
「她配得上。」
「你就不能跟我多聊兩句?」
陳逸靠在車窗邊,路燈的光暈在他側臉上一道道掠過。
他回過頭來。
「你真的長大了。」
哈妮克孜揚起眉毛。
「什麼話?」
「五年前在三亞,你說你害怕別人喊你花瓶,講到最後眼圈都紅了一圈。」
「那會兒剛被營銷號亂帶節奏,胸口憋得慌。」
「現在你不在意這些由頭了。花瓶也好,名導家屬也好,影后候選人也罷,剛才在台下鼓掌,你臉上連半點雜質都找不到。」
哈妮克孜收回腳,盤腿坐在寬敞的真皮座椅上,窗外的流光在她眸子裡來回流轉。
「因為我認清自己是誰了。」
講這句時語氣平平淡淡,陳逸卻聽得出話里積攢多年的沉穩與定力。
「以前我怕的不是外人怎麼稱呼,是自個兒底氣不足。摸不清自己到底行不行,配不配站在那個台階上。現在走過來了,排練廳跳下的獨舞,倫敦拍完的短片,策展親手抓的每個細節,全是我一步步趟出來的。旁人愛扣什麼帽子隨他們去,我自個兒明白就好。」
車窗外掠過居民樓的萬家燈火。
陳逸伸手握住她擱在膝上的手背,停了兩秒後鬆開。
「你配得上任何獎盃。今晚沒捧杯,改不了這回事。」
「你嘴裡還得添一句。」
「添什麼?」
「添一句,你媳婦比你導的所有片子都好看。」
陳逸扭頭看向窗外,抿著的唇角終究沒繃住,透出點笑意。
「你媳婦比你導的所有片子都好看。」
哈妮克孜推了他肩膀一把。
「學舌呢,自個兒琢磨一句。」
「琢磨不出,你講得夠妥當了。」
「你這張嘴,懟起外人能寫三本書,夸自己人連句新鮮詞都憋不出。」
陳逸順勢攥住她推過來的手腕,扣在扶手箱上。
「編不出來是因為真話短。好看,出彩,配得上。來回就這幾個字,嫌寒磣你找別人聽大段排比去。」
「不找。」
哈妮克孜歪過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嗓音悶在厚實的外套里。
「短的就挺好,夠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