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把那通視頻通話多拉長了半個鐘頭。
她追著問了不少本子裡的細節。
陳逸挑出不涉及保密的部分同她講了講。
她聽得入神,連閨女在邊上扯衣角都沒顧上理會。
《最後一度》的拍攝在十一月底正式收尾。
末尾那場戲定在鐘錶修理鋪。
鏡頭順著滿牆鐘錶的近景勻速推遠,齒輪轉動的細碎響動填滿了整間屋子。
陳逸喊出收工的口令。
現場隨即響起大片掌聲。
他合起監視器前頭的摺疊椅,走上前同主創們逐一握手道別。
製片人快步迎上來,接連道了幾聲辛苦。
陳逸點頭應承下來,面色如常。
散場當晚,他獨自坐在住處的陽台前,喝完手裡的半瓶啤酒。
瓶身淌下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涼意浸進手心。
算上眼前這部,三部導演長片順順噹噹拍完了。
每部戲落幕時,總有一陣空落落的勁頭浮上來。
就像體內轉動了數月的齒輪驟然停擺,慣性仍在,轉軸卻空了下來。
他拿起手機,給小方發了條消息,打聽同鄭導約好的碰頭時間。
小方回信極快,把時間定在下周三,地點在北京的工作室。
末了還補了一句,讓他先歇上三天。
陳逸在家待了兩天半,到了第三天中午便坐不住了。
他翻出《琴骨》的稿子從頭細讀,空白處用鉛筆密密麻麻添滿了三頁批註。
周三下午兩點整。
小方把車穩穩停在鄭一鳴工作室外頭。
這處院子落在後海周邊的窄巷深處,門面低調,灰磚牆上沒掛任何招牌。
推開厚沉的木門,院落里立著兩株老槐樹,枝葉把天光遮去大半。
前台領著他穿過中庭天井,邁進一間布置簡雅的茶室。
長桌上擺著一壺剛沖泡好的普洱,熱氣正往上冒。
鄭一鳴已經在座。
老人年過六旬,頭髮斑白,身形消瘦,穿一件洗得發淺的藏藍棉衫。
他沒戴眼鏡,眼眶深凹,神態沉靜。
瞧見陳逸進屋,老人站起身迎上前伸出手。
「久仰,比大銀幕上瞧著瘦了一圈。」
陳逸伸手相握。
對方掌心乾爽溫熱,指節骨感分明。
「您在郵件里點到了《第七層》四十七分鐘那段審訊,那場戲前前後後拍了九遍才過。」
鄭一鳴收回手,抬手示意他坐下。
「九遍,前頭差在何處?」
「剛開拍那三遍,我自個兒沒找准情緒的落點。到了中間那幾遍,技術層面達標了,可神態里還留著算計的影子。隨後兩遍眼看要到位,收尾換氣的節拍又亂了。直到最後一遍,索性拋開所有雜念,把原先預設的套路全扔了。」
鄭一鳴端起茶盞抿下一口,神色和緩了些許。
「你自己掌勺當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頭的時間比立在鏡頭前長得多。回過頭重新演戲,能習慣?」
陳逸沒有急著回應。
他捧起茶杯,茶水溫熱適口。
「講實話,免不了生疏。」
鄭一鳴眉梢挑了挑。
「哪種生疏?」
「慣了發號施令,轉頭去聽別人調遣,腦子裡的念頭難免打架。第一反應不再是『我該怎麼把人物演透』,而是琢磨『機位換個角度是不是更好』。導演的路子跟演員的路子撞在一起,得費些氣力把導演那份心思按下去。」
「按得住?」
「按得住。進這行時我本就是演戲出身,筋骨里的直覺還在。無非是這些年導戲導多了,倒換頻道得多花點工夫。」
鄭一鳴將兩手平搭在桌沿上。
「我挑人向來有規矩,從不看那些流水線報表。粉絲多少、商業身價排在哪個檔位,對我沒用。我只盯兩樁事。你在鏡頭前是不是真把架子卸乾淨了,卸下防備之後又能掏出多少層次。」
他轉動著手裡的茶杯,視線落在陳逸身上。
「你那段審訊,前頭沒過的幾遍我都瞧過。不是看成片,是你組裡的掌機在花絮里留下的毛片。中間那幾遍你說技術過硬,我也認同。但你明白末尾那遍為何成了麼?」
「好在沒有刻意編排。」
「不全對。好在你把當導演磨出來的那股統攬全場的控場欲,徹徹底底交了出去。最後那遍的你兩手空空,鏡頭才真正裝得下你。當演員最難跨過去的關口不是技巧,是捨得鬆手。」
陳逸聽罷這席話,坐在原地靜了半晌。
院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細碎的光斑在桌面上輕輕晃蕩。
「本子裡的老手藝人,您打算讓我如何把握?」
鄭一鳴搖了搖頭。
「我從不教演員演戲,路子你自己摸索。」
「一句也不點撥?」
「半句都不提。我只管盯著看你找沒找准。找准了我就喊過,找不准就推倒重來。」
陳逸斂起眉宇打量著對面這位前輩。
三十年間交出十一部大作,每一部都成了標杆。
這套拍戲的法子同業內旁人全然不同。
不傳授,不演練,不給現成模子。
他把演員徑直扔進戲裡的深潭,全憑你自個兒游上岸。
這般做法擱在旁人身上是遭罪。
於陳逸而言,反倒是再愜意不過的境地。
他自己執導時也偏愛給演員留出餘量,心裡透亮最好的戲碼從來不是填鴨填出來的。
如今易地而處站在聚光燈下,碰上這麼一位懂得留白的掌鏡人,彼此的步調幾乎一拍即合。
「我接。」
鄭一鳴面上毫無波瀾,好似早已料准了這個答覆。
「進組時間定在開年二月。外景選在雲南和日本,統共拍四個月。你有四個月的籌備期。」
「需要我提前預備什麼?」
「學制琴。」
陳逸滯了滯。
「動手真做?」
「老匠人掌心裡疊著四十年的厚繭。戲能做局,手上這門活計做不得假。你找個正經老師傅跟著學滿四個月,起碼得親手刨出一把能彈響的琴。做不出來,劇組你就甭進了。」
陳逸乾脆地點頭應承下來。
跨出工作室大門,窄巷裡飄來烤紅薯的香氣。
小方斜倚在車門旁翻看日程,瞧見人出來連忙跨步上前。
「談得如何?」
「定下了,二月進組。」
「開出什麼條件沒?」
「讓我花四個月去學做琴。做不出一把能出聲的琴,不放我進組。」
小方愣了愣神。
「說真的?真讓你上手去刨木頭做琴?」
「導演講了,戲份能借位,手上的功夫假不了。」
小方琢磨片刻,忽地笑出聲來。
「得嘞,我這就去尋摸制琴師傅的聯繫方式。」
正式進組的頭半個月,陳逸結結實實經歷了一段磨合期。
他太久沒以演員的身份立在旁人的鏡頭下了。
頭天邁進片場,大燈亮起,場記板在跟前啪地一合,他下意識就想轉頭去看監視器。
肢體的慣性依然留在導演的座椅上。
可鄭一鳴從不多費唇舌。
每段戲開拍前,老人只落下一句「開機」。
演完收尾,要麼點頭道一句「成了」,要麼面無表情扔來一句「重來」。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多餘講解,更不會摳著細節要求放慢半拍。
第三天拍的是修整古琴的長鏡頭。
陳逸端坐在木案前,手裡緊緊握著木刨,一下接一下推平琴頸的弧度。
四個月苦練出來的硬功夫在此時派上了用場,木屑順著刨刀翻飛跌在圍裙上,手起手落沉穩利落。
頭一遍演完,鄭一鳴在監視器後調出回放審了一遍,只扔出兩個字。
「重來。」
第二遍,陳逸換了吐納節奏,下刀的力道放得更輕。
「再來一遍。」
到了第三遍,陳逸徹底放空了心思。
他將注意力全數挪到手掌觸碰的木質紋理上,刨刀每推進一步,琴頸的線條便順暢一分。
刨花的干香鑽進鼻息,溫厚乾燥。
「過了。」
鄭一鳴掀開遮光布走出來,在陳逸跟前駐足打量了半晌。
「最後這遍跟前頭兩遍差在哪?」
「前兩遍我演的是個修琴的匠人,這遍我是在認認真真修琴。」
鄭一鳴點了點頭,收步走回監視器後方。
兩周後的傍晚,劇組收工歇息,鄭一鳴把製片人喚到了自己的歇腳處。
屋角堆著整整齊齊的膠片鐵盒,牆面上貼著親手標註的排期表。
製片人推門而入,見導演正倚在窗沿旁翻閱當天的分鏡截圖,便安靜立在一旁候著。
鄭一鳴把截圖收進文件夾,頭也沒回,沉聲落下一句評語。
「他是吃這碗飯的長青料子,不論是立在鏡頭前,還是坐到監視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