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站在後台通道里等了十分鐘。
陳逸倚著走廊盡頭的窗台，手機貼在耳邊。
視頻接通之前響了六聲，對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挪動身體。
畫面亮了。
哈妮克孜的臉出現在屏幕里，頭髮隨意攏在一側，臉上沒有妝。
身後是家裡客廳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影柔和地鋪在她的肩膀上。
她懷裡抱著閨女。
小丫頭穿著那件印著草莓圖案的睡衣，腦袋歪在媽媽肩窩裡，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的痕跡。
「醒著呢？」
陳逸壓低了聲音。
「剛迷糊。」
哈妮克孜也放輕了音量，下巴在閨女頭頂上蹭了一下。
「非要等你電話，說不看到貝殼不睡覺。我哄了半天才閉的眼。」
陳逸把手機翻轉過來，鏡頭對準了另一隻手。
掌心裡擱著那枚用紙巾包裹的扇形貝殼，橘粉色的殼面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幫我給她看一眼。」
哈妮克孜把手機湊到閨女臉旁。
小丫頭感受到光線變化，眯著眼費力地睜開一條縫，含含糊糊蹦出三個字。
「貝殼呢。」
「在這兒呢。爸爸給你找的，粉色的。」
陳逸對著鏡頭把貝殼舉近了一點。
閨女眯縫著的眼睛又努力撐大了一毫米，看清了掌心那團粉色。
嘴角往上彎了彎，腦袋重新栽回媽媽肩窩裡，再沒抬起來。
呼吸聲勻了。
睡著了。
哈妮克孜輕手輕腳地把閨女放平在沙發靠墊上，拿起搭毯蓋到腰際，自己挪到沙發另一頭坐下，手機重新拿起來。
屏幕里那張臉安靜了幾秒，眼睛裡映著手機屏幕的微光。
陳逸靠著窗台，把貝殼收回口袋。
窗外地中海的夜色濃得像墨汁。
「怎麼不說話？」
他問。
「在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
「好多年沒見你穿這么正式了。上回看你打領帶還是金雞那次。」
「今天的場合由不得我隨便穿。」
哈妮克孜又沉默了一小會兒。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身邊熟睡的閨女，再抬頭時眼底有一層極薄的水光，但沒有溢出來。
「我剛才在電視上看了直播。你上台的時候我手一抖，差點把茶杯碰翻。」
「碰翻了沒有？」
「沒有。閨女接住了。反應比我快。」
陳逸笑了一聲，聲音控制在不驚醒孩子的音量里。
「你的獲獎感言我聽了三遍。」
哈妮克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輕很輕的顫。
「每一遍都覺得你在說別的話。」
「我說的就是那些話。」
「你說這是獻給相信手工藝的人。可我覺得你說的是你自己。」
陳逸沒接話。
手指搭在窗台邊緣，指尖碾過石質檯面上細膩的涼意。
「你在那邊冷不冷？」
她忽然換了話題。
「地中海，五月底，二十四度。不冷。」
「別忘了明天多穿一件。」
「我三十二了，不需要人提醒穿衣服。」
「三十二也不行。上回去冰島你還不是凍感冒了。」
陳逸嘴角彎了一下。
這種對話他們說了不知道多少年，內容換來換去，語氣從來沒變過。
後台通道里傳來腳步聲。
小方探頭探腦地從拐角冒出來，做了個手勢指了指手腕上的表，滿臉焦急。
陳逸對著手機屏幕說了句「等我一下」，按住麥克風抬頭看小方。
「四十三家堵在外面的還在等。再拖下去人家要寫『新晉影帝耍大牌』了。」
「讓最急的五家進來，每家兩個問題，多一個不答。」
小方的眼珠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
「五家夠嗎？」
「夠了。剩下的回國再約。」
小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打出急促的節拍。
陳逸鬆開麥克風。
「我得去應付一下。」
「去吧。我在這兒等。」
「不用等，你也早點休息。」
「我等著。」
她的語氣不重，但很實在。
陳逸認識她這麼多年，知道這種語氣意味著沒有商量的餘地。
「行。」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後台通道盡頭的那扇門。
門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
至少二十盞閃光燈同時對準了他。
快門聲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一波接一波沒有間隙。
加上各語種記者此起彼伏的提問聲，整條通道的聲壓陡然抬升到讓耳膜發脹的程度。
製片人站在通道入口處充當秩序維護者，伸開雙臂攔住往前沖的記者。
「一個一個來。請按順序提問。」
第一個問題來自一家法國通訊社的記者，四十來歲的光頭男人，話筒幾乎戳到陳逸的下巴。
「你如何評價剛才台上的起立鼓掌？」
陳逸後退了半步，拉出一個說話的距離。
「禮物。收了就行，不必拆開分析。」
記者愣了一下，旁邊的翻譯快速把這句話轉成了法語。
陳逸聽見人群中有人笑了。
第二個問題來自一家英國影視媒體。
女記者舉著錄音筆，語速很快。
「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有沒有接到好萊塢方面的邀約？」
「沒想那麼遠。先回家。」
「回家之後呢？」
「把貝殼給女兒。」
全場又笑了。
小方在邊上做了個截手勢。
第三個問題來自一家日本媒體。
年輕的男記者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問了一個很長的問題，大意是這座獎盃對他的職業生涯意味著什麼。
陳逸聽完，等翻譯確認完意思後才開口。
「它意味著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被一群我尊重的人認可了。僅此而已。不會因為拿了這個獎就變成一個不同的人。」
五家記者每家兩個問題，整個過程不到十二分鐘。
陳逸回答的每一句話都不超過三行字，語速平穩。
面部表情從頭到尾保持著一種乾淨的克制。
不興奮，也不冷淡。
小方在最後一家記者退出去之後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通道牆壁上。
「累死了。哥，你是真不緊張啊。」
「替我緊張的人太多了，輪不到我自己。」
陳逸回到酒店房間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
他把獎盃擱在書桌上，金色的棕櫚葉在檯燈下安安靜靜地反著光。
然後他掏出手機，把剛才掛斷的視頻重新撥了回去。
哈妮克孜接起來的時候背景已經換了。
她把閨女抱回了臥室，自己靠在床頭，身後是那盞看了好幾年的月牙形壁燈。
「處理完了？」
「處理完了。你怎麼還沒睡？」
「說了等你。」
陳逸坐在酒店的椅子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屏幕里的她。
畫面里她的頭髮散下來鋪在肩膀上，睡衣領口微微歪了一點。
眼底那層水光還在，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
她沉默了幾秒。
手機畫面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她調整了坐姿。
她開口了。
「陳逸，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華語電影歷史上第一個同時擁有金雞和坎城影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