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在半暗的臥室里響了起來。
陳逸的手指還擱在床頭燈的開關上,沒有按下去,也沒有鬆開。
閨女的兩隻眼睛從被子邊緣露出來,睫毛長長地撲閃了兩下,安安靜靜等他回答。
他把手從燈開關上移開了。
書架上那座獎盃此刻距離他不到五米遠,隔了一堵牆,擱在閨女的蠟筆畫集旁邊。
棕櫚葉上的光澤早已沒入夜色。
但這個問題跟那座獎盃有關,跟今天下午幼兒園門口那部舉起來的手機有關,跟家長群里那張塗滿金色的蠟筆畫有關。
他在床沿坐了下來。
閨女往他的方向蹭了蹭,腦袋從枕頭上歪過來,貼在他的胳膊旁邊。
「你知道爸爸平時去上班是做什麼的嗎?」
「拍戲。」
閨女的回答乾脆利落。
「媽媽說的。」
「對,拍戲。」
陳逸低下頭看著她。
「爸爸拍了一部電影,給很多很多人看。有些人看完覺得很好,就記住了爸爸的樣子。他們在路上碰到了,想拿手機拍下來,留個紀念。」
閨女眨了眨眼。
「就跟你在幼兒園看到喜歡的小朋友,就想跟人家多說兩句話,差不多的意思。」
小丫頭消化了幾秒。
「那為什麼你不讓阿姨拍呢?」
「因為爸爸在接你放學。那個時間是你的,不是別人的。」
閨女點了一下頭。
隨後又搖了搖。
「可是那個阿姨看起來好想拍呀。」
「想拍歸想拍,爸爸有選擇的權利。」
「什麼叫選擇的權利?」
「就是你可以說好,也可以說不好。別人想做的事情不一定你就得答應,你也可以說不。」
閨女的眉毛擰了一下,神情認真得像在做數學題。
「那我以後不想吃胡蘿蔔的時候,也可以說不嗎?」
陳逸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兩回事。」
「為什麼?」
「因為胡蘿蔔對你有好處。」
「可是我不喜歡。」
「不喜歡也得吃。這個以後再跟你講。」
閨女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兩隻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抱住他的手臂。
手指軟軟地扣在他的衣袖上,力氣不大,但扣得很牢。
「那爸爸拍的電影好不好看?」
「你得等長大了自己看才知道。」
「好看的話我就原諒你不讓我吃胡蘿蔔的時候說不。」
陳逸低笑了一聲。
他把閨女的手指從袖子上一根一根掰開,順手把被角掖了掖。
「睡覺。」
「你說的那些人,以後還會拿手機拍你嗎?」
「可能會。」
「那我呢?他們會不會也拍我?」
陳逸的手停了一拍。
他沒有馬上接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閨女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輕輕起伏,帶著洗髮水殘留的蘋果味。
「爸爸會保護你。」
他的聲音很輕。
「不會讓你覺得不舒服的事情發生。」
閨女滿意了。
嘴角彎了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呼吸聲開始變得均勻綿長。
陳逸坐在床邊又等了兩分鐘,確認她徹底睡著了,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
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差點跟人撞上。
哈妮克孜就站在門外。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光著腳,雙臂交叉在胸前。
走廊的夜燈在她身側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安靜,但眼底分明帶著一層淡淡的水光。
「站多久了?」
陳逸把門帶上,壓住門把手讓合門聲降到最低。
「從你說選擇的權利那句開始。」
「偷聽。」
「門沒關嚴,不算偷聽。」
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跟她解釋得挺好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客廳。
茶几上擱著兩杯泡好的花茶,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陳逸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哈妮克孜坐到他旁邊。
膝蓋隔著一拳的距離。
「今天幼兒園門口的事我聽小方說了。」
她的聲音放得很低。
「有人想拍照?」
「一個家長。我拒了。」
「拒的方式呢?」
「客氣的。」
「客氣就好。」
她沉默了幾秒。
「但這種事以後會越來越多。」
「我知道。」
「接送的時候讓小方去代替?」
陳逸搖了搖頭。
「我不想讓她覺得爸爸接不了她。」
哈妮克孜看了他一眼。
這種回答她太熟悉了。
跟他在一起這麼多年,每次涉及閨女的事,他永遠把自己能不能親自做到放在第一位。
「那就注意一下時間。」
她想了想。
「提前十分鐘到,把車停到后街巷子裡。等最後一批家長散了再走。或者跟老師打個招呼,從側門接。」
「側門那邊得繞一段路,路面坑坑窪窪的。」
「那就穿雙球鞋去接。」
陳逸看著她。
她說這話時候的樣子特別認真,像在工作室里討論通告排期。
他有那麼一秒覺得好笑,但沒笑出來。
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實在。
「還有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
「家長群里的畫你看了?」
「看了。金色蠟筆用了一整支,心疼不?」
「不心疼蠟筆,心疼曝光。那幅畫上寫著『我爸爸的獎盃』,有心人看了會聯想。」
哈妮克孜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她想到的問題。
「早晚要跟她講清楚。」
她靠進沙發的軟墊里。
「但不用急。她現在還小,對名氣、熱度這些東西沒有概念。讓她自己慢慢去感受就好。強行灌輸反而適得其反。」
「我打算給幼兒園寫封信。」
「寫什麼?」
「請老師在涉及家庭職業的課堂討論中別刻意提我。讓她跟其他小朋友一樣,正常上課,正常畫畫。不需要特殊對待。」
哈妮克孜看著他的側臉。
客廳那盞暖黃色落地燈的光線勾勒出他下頜的輪廓,鼻樑的陰影延伸到嘴角。
表情很平,但說這些話的時候眉心微微蹙著,那種不易察覺的緊。
「你寫吧。」
她輕聲說。
「口氣別太硬。老師們也不容易。」
陳逸當晚在書房寫了那封信。
用紙筆手寫的,不是列印。
信不長,前後不到三百個字,措辭平和。
大意是感謝老師對朵朵的照顧,希望在今後涉及家庭背景的課堂環節中,不要對朵朵有區別於其他小朋友的關注。
他和愛人都希望孩子在安全正常的環境裡成長。
落款只寫了名字,沒加任何頭銜。
第二天早上送閨女上學時,他把信裝在白色信封里一併交給了班主任。
班主任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女老師,接過信封時有些意外。
她說晚上會回復。
當天傍晚,陳逸的手機亮了。
班主任的回信發在微信私聊里,很簡短,態度誠懇。
最後附了一句。
他看著那行字。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哈妮克孜從廚房探出頭。
「誰的消息?」
「幼兒園老師。」
「說什麼了?」
陳逸把手機遞過去。
哈妮克孜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老師的回信末尾寫著一句話。
「放心,朵朵在班裡從來只說爸爸是彈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