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評論在社交平台上掛了整整一夜，點讚數從四位數翻到了五位數。
陳逸沒有轉發，沒有點讚，甚至連評論區都沒點進去看過第二眼。
小方把手機從他手裡抽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家。」
小方繞到駕駛位，發動引擎。
後視鏡里，影院門口還聚著一小群人，有人舉著手機在錄視頻，有人在跟同伴激動地比劃什麼。
「你不留下跟前輩們吃個飯？田壯壯老師剛才讓人傳話，說訂了個館子。」
「替我回一句，改天單獨登門拜訪，今晚先回去了。」
小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再勸。
他太了解這人的脾氣，首映禮散場的情緒正濃，所有人都想趁熱乎勁兒聊兩句，偏偏陳逸這時候選擇抽身。
車子穿過夜色中的長安街，路燈一盞一盞從車頂掠過去。
陳逸靠在后座，閉著眼，腦子裡還留著銀幕上最後一個鏡頭的餘韻。
那個鏡頭是他自己設計的。
制琴師傅坐在空蕩蕩的作坊里，手指撥動剛剛上好弦的新琴。
琴聲從木腔里湧出來，先是澀的，帶著生木的青味，然後一點一點變得圓潤，變得厚實。
鏡頭沒有給臉部特寫，只拍手指和琴弦。
最後畫面定格在琴面上一滴落下的汗珠，汗珠沿著木紋的溝壑緩緩滑下去，消失在音孔的黑暗裡。
到家的時候將近十一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一盞。
哈妮克孜窩在沙發角上，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捧著平板在看什麼。
「閨女睡了？」
「九點就睡了。等你等到八點半，扛不住了。」
陳逸把外套搭在衣架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樣？」
哈妮克孜放下平板，側過身看他。
「鄭哥說首批口碑不錯。」
「我問的不是口碑。我問你自己什麼感受。」
陳逸想了想。
「坐在底下看自己演的戲，跟站在台上放片子的感覺完全兩碼事。有幾場我覺得還能再磨一磨，但整體沒丟人。」
「你這嘴，夸自己都拐著彎。」
「直話直說太肉麻。」
哈妮克孜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搭在膝蓋上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燈光底下，那道淺色的疤痕清清楚楚。
「台上給人看了？」
「看了。」
「疼不疼的事你在台上講了沒有？」
「沒講。疤已經不疼了，拿出來說多餘。」
哈妮克孜的指尖沿著那條疤的走向輕輕划過去。
陳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沒躲。
「張靚影來了。」
「嗯？」
哈妮克孜抬起眼。
「買的正價票，沒走關係。看完豎了個大拇指，沒多說一個字。」
「這比說一千句話都管用。」
陳逸點了點頭，往沙發里靠深了一些。
九月二十號，《琴骨》正式上映。
首日排片百分之八，在同檔期三部商業大片的夾擊下並不起眼。
首日票房一千六百萬，不算驚艷，擱在文藝片裡已經算得上體面。
真正讓人側目的是第二天。
單日票房沒有按照文藝片的常規曲線往下滑，反而微微翹了一截。
第二天一千九百萬，第三天兩千一百萬。
到了第一個周末，單日數字直接躥到了三千四百萬。
小方在辦公室盯著實時票房數據，刷新了四十多次。
「反常了。」
他給陳逸發語音。
「文藝片的票房曲線應該是高開低走，你這個倒過來了。」
陳逸正在家裡給閨女檢查蠟筆畫的顏色搭配。
閨女今天畫了一把琴，琴身塗成了粉色，弦用金色蠟筆畫的，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他單手舉著手機聽完語音，回了一條文字消息。
「別盯了，讓數據自己跑。」
小方沒聽他的。
一周過去，首周票房落定在一億七千萬。
這個數字放在商業片面前不值一提，但放在文藝片的賽道上，已經是近三年的頭名。
更讓人意外的是口碑端。
豆瓣開分八點七，短評區一片倒地叫好。
排在最高贊的那條短評只有九個字。
「他像活在角色裡面。」
點讚數突破了二十萬。
第二周，排片率出現了一個極其罕見的現象。
沒有降，反而升了。
從百分之八漲到了百分之十一。
這在院線排片的邏輯里幾乎不可能發生。
新片上映第二周排片逆勢上漲，意味著影院經理用真金白銀投了票。
他們不看口碑，不看評分，只看上座率。
《琴骨》的上座率像滾雪球。
首周均值百分之四十五，第二周攀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有家三線城市的影院經理在行業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被人截圖傳遍了圈子。
「這片子邪門了。白天場有大爺大媽組團來看，晚上場有情侶買票入場。散場出來沒有人說不好看的，有個姑娘站在大廳里哭了五分鐘。我幹了十二年影院，文藝片能有這個上座率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第二周票房一億九千萬，累計突破三億六。
到了第三周，三四線城市的排片開始主動補位。
那些平時只排商業大片的小影院，悄悄把晚間黃金場給了《琴骨》一間廳。
這不是發行方砸錢買來的，也不是宣發造勢逼出來的。
是一個一個看過片的觀眾，走出影院之後把片子推薦給了身邊的人。
陳逸在這三周里只做了三場路演。
北京、上海、成都，每場控制在九十分鐘以內，跟觀眾面對面聊，不念稿，不煽情，有問必答。
成都那場有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站起來問他。
「陳老師，你在片子裡做琴的那段，手上的動作是真的嗎？」
「全是真的。你仔細看能看出來，中間有一段我刨面板的節奏不太穩，那是因為第一條拍的時候手確實在抖。導演要用第二條，我說用第一條。抖才是真的。」
小伙子愣了兩秒，坐下去的時候眼圈紅了。
上映第三周的周五晚間，小方在工作室加班核對數據。
屏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他盯著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他截了圖，打開跟陳逸的對話框，把截圖發了過去。
截圖下面加了一行字。
「文藝片票房天花板被你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