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盯著屏幕上那個發件人地址看了五秒鐘。
域名後綴他認識。
這個後綴在全球影視行業里只屬於一家公司。
馬丁·雷德利的製片公司,紅岩影業。
馬丁·雷德利。
憑《廢土》《鐵幕》《最後一程》三部大片拿過兩座奧斯卡最佳導演、一座金球獎的男人。
他的名字出現在任何一封郵件里,都意味著好萊塢金字塔尖端的那層雲霧正在朝你掀開。
陳逸沒有急著點開郵件。
他靠回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胸前。
小方站在桌子對面,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即將彈斷的琴弦。
「你倒是打開看看啊。」
「急什麼。」
「三天了!馬丁·雷德利的團隊給你發郵件,你讓人家在收件箱裡躺了三天!萬一人家有時效要求呢?萬一過期作廢呢?」
「正經的合作邀約不存在過期作廢。」
「那你也不能晾著人家啊。」
小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這是好萊塢。你知道國內有多少一線演員等一輩子都等不來這樣一封信?」
陳逸看著他。
小方跟了他快十年,從一個連通告單都排不利索的毛頭小子,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工作室CEO。
但遇到這種量級的事情,那股子焦慮勁兒還是會冒出來。
「你先坐下。」
小方愣了一下,拉過椅子坐了。
陳逸轉過電腦,雙擊打開郵件。
英文正文。
措辭嚴謹客氣,用詞很規範,一看就是製片公司法務和創意團隊共同起草的。
陳逸的英文閱讀沒有障礙,從頭到尾六百多個單詞,他花了不到兩分鐘看完。
小方坐在對面,脖子伸得老長,又不好意思湊過來看。
「寫的什麼?」
陳逸沒回答,重新從頭看了第二遍。
看完之後他把電腦轉向小方。
小方湊過去,逐行讀了起來。
他的英文不如陳逸,磕磕絆絆讀了五分鐘。
讀完之後,他抬起臉,表情已經從焦慮變成了震動。
「他們邀請你參演馬丁·雷德利新片的核心角色。」
「嗯。」
「角色名叫林肖。一個在紐約唐人街開設東方樂器工坊的中國匠人。有獨立故事線,有完整的人物弧光。」
小方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郵件里的描述。
「他們特意寫明,這個角色有大量獨白和情感場景,需要演員具備真實的樂器演奏能力。」
「我看到了。」
小方的手指在鍵盤邊緣敲了兩下。
「他們附了劇本。」
「我也看到了。」
郵件末尾附著一個加密連結和解壓密碼,標註著保密協議條款。
陳逸點開連結,下載了一份一百三十二頁的劇本文檔。
「你打算什麼時候看?」
「現在。」
陳逸站起來,端著電腦走到書房的單人沙發前。
沙發是舊的,皮面磨出了幾道淺色劃痕,坐下去會陷進去半截。
他把電腦擱在膝頭,從第一頁開始翻。
小方識趣地退到門口。
「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泡壺茶。綠茶,別放太多葉子。」
小方轉身去了。
陳逸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窗外的日光從百葉簾的縫隙里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排一排的光條。
他從第一場戲開始讀。
劇本的開篇是紐約的冬天。
唐人街的一條小巷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店鋪。
門面陳舊,窗玻璃上貼著褪色的春聯,推門進去是一個十五平方米的小作坊。
牆上掛滿了各式東方樂器,琵琶、二胡、古琴、月琴。
林肖就坐在作坊中央,正在給一把古琴換弦。
第一句台詞。
「弦斷了不是壞事。意思是它的聲音已經走到頭了,該換一個新的開始。」
陳逸看到這一句的時候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拍。
他繼續往下讀。
林肖這個角色的設定很完整。
四十五歲,十八歲赴美,在唐人街的一間地下室開始做學徒。
從修琴、調琴到自己制琴,花了二十年在異國他鄉把一間小作坊經營成了紐約音樂界的隱秘聖地。
爵士樂手來找他修吉他,交響樂團的樂手來找他訂製特殊規格的弦樂器,甚至有幾位搖滾明星慕名來看他工作。
但林肖不出名。
他藏在唐人街的巷子裡,拒絕一切媒體採訪,拒絕擴張店面,拒絕把手藝變成流水線。
故事的核心衝突來自一個年輕的美國音樂製作人想給林肖拍一部紀錄片。
林肖拒絕了。
製作人不死心,天天泡在作坊里軟磨硬泡。
兩個人從對抗到理解,最終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中,林肖被迫走出了那間作坊,走進了他逃避了二十年的公眾視野。
陳逸讀到第二十頁,也就是林肖第一次同意讓製作人留在作坊里觀看他工作的那場戲。
這場戲沒有台詞。
整整兩頁紙,全是動作描寫和環境描寫。
林肖的手在木料上移動,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腳邊,窗外傳來唐人街菜市場的叫賣聲和遠處教堂的鐘聲。
製作人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鏡頭對著林肖的背影,一言不發。
兩頁無聲的戲。
陳逸合上電腦。
小方正好端著茶杯走進來。
看見他合上電腦的動作,腳步慢了半拍。
「看完了?」
「看了前二十頁。」
「怎麼樣?」
陳逸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綠茶泡得剛好,不濃不淡。
「劇本紮實。林肖這個角色寫得很厚,不是好萊塢慣常那種貼標籤的亞裔面孔。他有來路,有去處,有自己的骨頭在裡面。」
小方搓了搓手。
「那你的意思是接?」
陳逸把茶杯擱在沙發扶手上。
「我沒說接。」
「那你的意思是不接?」
「我也沒說不接。」
小方的表情差點垮掉。
「哥,你能不能給個準話?」
陳逸站起來,走到窗前。
百葉簾的光條打在他臉上,明暗交替。
「這封郵件來得太巧了。《琴骨》剛破票房紀錄,坎城的餘溫還沒過去,好萊塢的橄欖枝就遞過來了。時間節點太完美。」
「完美有什麼問題?」
「完美就是問題。」
陳逸轉過身看著小方。
「你做了這麼多年,還不明白嗎?時間節點太完美的事情,背後通常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你的實力恰好被看到了,一種是你的熱度恰好被利用了。」
小方沉默了片刻。
他聽懂了陳逸的意思。
「你是擔心他們找你,不是因為你會演戲,是因為你剛拿了金棕櫚。」
陳逸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角色跟你在《琴骨》里演的制琴師有重合度。都是匠人,都是跟樂器打交道,都是沉默寡言的性格。」
小方越想越覺得這裡面有蹊蹺。
「如果他們只是想找一個亞洲面孔來搭配這個角色的文化背景,拿金棕櫚的你就是最省事的選擇。一石二鳥,既有演技背書,又有話題熱度。」
「你總算說到點子上了。」
陳逸走回沙發前,重新打開電腦。
劇本頁面還停留在第二十頁。
「但這個劇本確實寫得好。」
他盯著屏幕上的文字。
「好到我不願意因為懷疑動機就直接拒絕。」
小方看著他的側臉。
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稜角分明,眉間有一道極淺的紋路,那是這些年磨出來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陳逸把劇本翻回第一頁,手指點在林肖的角色介紹上。
「回郵件。約一個視頻會議,我跟馬丁·雷德利的團隊直接聊。」
「你打算聊什麼?」
陳逸抬起眼,目光很穩。
「角色不錯,但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他們找我是因為坎城那座獎盃,還是因為他們真的想講好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