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掛了整整兩天。
從大理回北京的航班上,陳逸的手機震個沒完。
小方在工作群里轉發了十幾條數據截圖,每條末尾都連著三個感嘆號。
陳逸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閨女靠在舷窗邊睡著了,臉蛋壓在摺疊毯上印出一道紅印。
外婆戴著眼罩打鼾。
哈妮克孜翻著一本旅行雜誌,時不時往他這邊掃過來。
「不看數據?」
「小方看就行。」
「你那段視頻底下的評論區我翻了翻,有條高贊寫得挺逗。」
「寫什麼?」
「說陳逸平時在鏡頭前跟機器一樣精準,今天總算像個活人了。」
「這算夸還是損?」
「兼而有之。」
陳逸扭頭望向窗外的雲層,沒再接話。
飛機降落首都機場。
一家人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閨女被外婆拉進浴室洗澡,陳逸去書房檢查了一遍郵箱,處理了兩封林曉發來的劇本修改郵件。
日子照常翻過去。
熱搜的餘溫退去,節目的討論度維持在平穩水位。
大理回來後的第三個周末,下午三點。
閨女做完作業,在客廳里到處爬,找滾進沙發底下的橡皮。
她趴在地上伸手夠,身子貼著茶几腿,小屁股翹得老高。
「夠不著!」
「換個方向試。」
哈妮克孜在廚房洗水果,揚聲應了一句。
「換了,還是夠不著!」
「那就別要那塊橡皮了。」
「不行,那是我最中意的兔子橡皮。」
閨女使勁往沙發底下探身子,另一隻手在地面上摸索,碰到了壓在底下的一疊東西。
她扯出來一瞧。
是幾本舊雜誌,紙頁泛黃,封面上落了薄灰。
「媽媽,沙發底下有書!」
哈妮克孜探出頭。
「什麼書?」
閨女爬起來抱著雜誌翻了翻。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印著一張大特寫。
年輕的陳逸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側臉對著鏡頭,面容清瘦乾淨。
雜誌名印在右上角,封面大字寫著「陳逸:沉默里自有迴響」。
閨女舉著雜誌歪頭端詳了半天。
她站起來,小跑到書房門口。
陳逸正坐在桌前對照錄音整理文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閨女把雜誌舉到他面前,看了看上面的圖,又看了看他的臉。
「爸爸。」
「嗯?」
「這上面是你嗎?」
「是,拍了好些年了。」
閨女把雜誌擱在膝蓋上,認認真真從封面翻到內頁。
裡頭有一整組黑白寫真照,還有兩頁密密麻麻的專訪文字。
她看不懂訪談內容,但照片裡的人看得很明白。
照片裡的陳逸穿著挺括的深色西裝,站在一面灰色水泥牆前。
身姿拔挺,眉宇間斂著寸步不讓的勁頭。
閨女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穿著舊T恤、冒出半截胡茬的陳逸。
「爸爸。」
「還有事?」
閨女把雜誌合上,認真思索了好幾秒。
「雜誌上這個爸爸,更像別人家的爸爸。」
陳逸的手停在鍵盤上。
「什麼意思?」
「看著好厲害好帥,但不太像你。」
閨女指了指雜誌封面。
「這個爸爸不在家裡光腳走路,也不會煮麵條煮糊,更不會忘記吃午飯。」
她收回手指,拍了拍陳逸膝蓋上的T恤褶皺。
「家裡這個才是真的爸爸。」
陳逸看著閨女嚴肅的小臉,嘴角抿了兩秒,沒憋住笑出聲。
笑聲從喉嚨里鑽出來,泛著暖意。
閨女歪著腦袋瞅他。
「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
陳逸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你說得比娛樂記者准多了。」
「什麼是娛樂記者?」
「專門拍雜誌上那種照片的人。」
「那他們拍的不是真的你?」
「是真的,但只是一部分。」
閨女想了想。
「跟畫畫一樣?老師說畫一個人只畫一面不夠,要畫好多面才能畫全。」
「差不多就這意思。」
閨女抱著雜誌跑回客廳,塞回沙發底下。
「那我還是中意真正的爸爸多一點。」
她蹲下去繼續找橡皮,嘴裡嘀咕著。
「找著了,橡皮耳朵蹭髒了。」
陳逸坐在書房裡,聽著客廳傳來的動靜,停頓好一會兒才重新敲字。
到了夜裡,閨女睡下以後。
哈妮克孜盤腿坐在沙發上翻手機,陳逸從書房出來,在她身側坐下。
「今天閨女說了個事。」
「哪個事?她一天說不少話。」
「她把沙發底下那幾本舊雜誌翻出來了。」
哈妮克孜放下手機。
「那幾本我都忘了擱在那裡。」
「什麼結論?」
「說雜誌上那個像別人家的爸爸,家裡這個才是真的。」
哈妮克孜低頭笑了一聲。
「這丫頭眼睛毒著呢。」
「你聽她這話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她分得清哪個是公眾形象,哪個是她親爹。這兩樣在她眼裡就是兩個人。」
陳逸往後靠在沙發背上,後腦勺枕著靠墊。
「小時候我看父母的照片,沒琢磨過照片裡和家裡的區別。到了她這歲數,居然會分了。」
「你父母沒上過封面。她從小身邊對著鏡頭,自己會看。」
哈妮克孜停了停,繼續開口。
「而且她看得准。」
「准在哪?」
「她沒評判雜誌上的你好還是差,只說那個不太像你。沒有主觀評價,全憑觀察。這本事比不少大人強。」
陳逸轉過頭看她。
「想說什麼?」
哈妮克孜把手機扣在沙發墊上,側身看著他。
「她在學著區分公眾形象和真實的人,這個年紀能做到這點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