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說完這句話,兩人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
客廳的大燈沒開,只有電視櫃底下一排氛圍燈發著暖黃的光。
窗外傳來秋蟲的嘶鳴,平緩的節奏里滿是涼意。
「這些天你劇本改到什麼進度了?」
「林曉初稿的第二輪精修已經過完,現在做的是第三輪細節打磨。主要是那個爺爺角色的台詞,改了好幾版總欠點火候。」
「差在哪兒?」
「差在太規整,不符合七十多歲老頭嘴裡吐出的話。」
「那就再去找老師傅們聊一輪。」
「下周安排了。林曉跟我一塊去,他也說得去現場泡泡才行。」
哈妮克孜點了點頭,伸手擰滅檯燈。
「別太晚,閨女明天星期一。」
「記下了。」
秋天的日子過得不慌不忙。
陳逸把全部精力扎進了第四部長片的劇本里。
每天上午的四小時寫作雷打不動,下午送閨女放學、陪她做功課、領她去公園。
到了周四固定跟林曉碰頭。
林曉每次過來都抱著最新的修改稿,厚厚一沓列印紙夾著折角和紅筆批註。
兩人對坐在會議桌前,一場戲一場戲地過。
九月中旬的一次碰頭,兩人圍著第二幕的關鍵戲卡了兩個多小時。
場景是爺爺得知拆遷通知後獨自坐在作坊里。
林曉的原版寫的是爺爺撫摸著工作檯上的刨花,自言自語說了一段話。
陳逸看完搖了搖頭。
「不對。」
「哪兒不對?」
「這個老頭不會在這個時候開口。他這輩子嘴笨,胸口堵得慌的時候連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那這場戲怎麼推?沒有台詞,純靠動作?」
「動作都不用多。他坐在那兒,伸手把門檻上的那道刀痕摸了一遍。就這麼一下。」
林曉推了推眼鏡。
「一個動作撐一場戲?」
「夠了。那道刀痕是他師傅三十年前刻的,觀眾順著前面的鋪墊已經看懂這層關係。到這兒不用多餘解釋,手一摸,全明白了。」
林曉把紅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琢磨了半分鐘。
「行,按你說的改。」
十月,秋意濃透。
國慶假期陳逸領著林曉去了一趟河北保定。
那邊有位修老家具的木匠師傅,六十八歲,手藝四代傳承。
兩人在師傅的舊作坊里蹲了一整天。
師傅不善言辭,說十句話有八句跟木頭掛鉤。
「這根榫頭鬆了,用鋸子鋸掉重新開槽。旁邊那個別碰,膠沒幹透。」
「你們城裡人做柜子都用釘子?釘子撐不過三十年,榫卯撐得過三百年。」
「不是我不願意教人,是沒人願意學。蹲三年才出師,如今的年輕人哪坐得住三年。」
陳逸把這些話全錄了下來。
回到北京後,他在筆記本上抄寫了一遍。
林曉守著這些原話,重新打磨了爺爺角色的整條台詞線。
這一輪改完,兩人都認同質感對味了。
「這回順眼了。」
林曉把精修稿遞過來。
「每句話你都能在真實生活里找到出處。」
陳逸翻了翻紙頁。
「後面父親跟女兒在廢舊工廠重逢那場戲,台詞還得再磨。」
「下周接著改。」
「辛苦了曉哥。」
「辛苦什麼,跟你合作這個本子是今年最痛快的事。別的項目催命趕進度,你這邊倒好,一場戲反覆磨三周,磨得我這個編劇都重新學了一遍怎麼寫人話。」
日子在打磨中悄然往前推。
工作室那邊也沒閒著。
林遇正在籌備他的第三部導演作品。
這小子在陳逸的青年導演孵化計劃里成長飛快,前兩部短片在幾個影展上斬獲獎項,攢下一批口碑。
第三部做的是長片,題材選的是小城青年的困境,劇本已經進入第二稿。
小方在工作室例會上匯報進度,嗓音里滿是壓不住的興奮。
「林遇那小子的長片劇本我看了,紮實。周遠導演也幫著把了一輪關,說結構沒毛病,細節再摳摳就能開機。」
「預算呢?」
「控在一千二百萬以內。投資方那邊我跟兩家聊過了,一家給六百萬,另一家給四百萬,缺口不大。」
「缺口工作室補。」
「我就是這麼想的,先找你核對。」
「定下了,往下走。」
程野那邊的消息也不賴。
他上半年接了一部年代劇的男二號,演一個沉默寡言的退伍老兵。
殺青後平台放了幾段花絮出來,觀眾反饋出奇的好。
小方翻出一張截圖遞到陳逸眼前。
「程野演的那個角色上了短視頻熱門,有條混剪播放量過了八百萬。底下的評論全在問這演員是誰。」
「他簽的經紀約還在工作室?」
「在,約期還剩兩年。」
「好好給他規劃,別急著用綜藝消耗口碑,先用作品立住。」
「明白。」
青年導演孵化計劃那邊,十一月又簽下了兩位新人。
一位是電影學院剛畢業的女導演,拍了一條十五分鐘的畢業短片讓周遠看完連說三遍有意思。
另一位是從紀錄片轉型的男導演,拍過兩部獨立紀錄片,鏡頭語言老辣。
小方把兩份簽約合同送到陳逸桌上。
陳逸翻看兩人的作品集,在合同落款處簽了字。
「跟他們說明白,工作室給資源、給平台、給試錯的空間,但有一條底線不能碰。」
「什麼底線?」
「作品質量。每一部片子從立項到成片,必須過三輪內部評審。達不到標準的不准上線,寧可壓著也不許砸牌子。」
「逸哥,這條從工作室成立第一天你就定了,六年沒變過。」
「六年不夠,再定六十年。」
小方笑了笑,收好合同出了門。
日子翻到十二月底。
年終總結的時候,小方按照慣例整理了一份工作室全年運營報告。
數據、項目、人事、財務,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
報告送到陳逸手裡是十二月二十九號的傍晚。
陳逸坐在書房裡一頁頁翻。
數據的部分他看得快,掃兩眼記下總數。
項目列表看得仔細些,每個進行中的項目他都對照著時間節點核實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不是表格。
是小方手寫的一段話。
以往的年終總結從來沒有過這種安排。
小方的字跡不算好看,一筆一畫透著用力過猛的笨拙。
「逸哥,這份年終總結是我跟你的第八份。寫著寫著順手查了下數據,查完以後我自己愣了一會兒。工作室成立至今出品了十部作品。電影四部,懸疑劇三季,短片兩部,紀錄片一部。這十部作品在所有平台的綜合評分,最低的那部是七點六分。也就是說,十部作品,沒有一部低於七點五分。我把這個數據轉去跟行業里其他工作室比了一輪。成立十年以上的製作公司能做到八部以上及格線的都罕見,更別說十部全部站在七點五以上。這條記錄在整個行業里找不到第二家。」
陳逸盯著這段話,坐在椅子上一聲沒吭。
書房窗外是冬夜的北京。
路燈把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照得影子錯落。
遠處的萬家燈火密密麻麻,鋪展成地面的星海。
他把那頁紙合攏。
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力道輕緩,確認那些字跡切實存在。
過了好一會兒,他翻開手機,給小方發了條消息。
「看完了。」
小方秒回。
「怎麼樣,是不是挺唬人的?」
「不唬人。」
陳逸打字的速度放緩,逐字逐句敲過去。
「是真的。」
小方那頭沉默了十幾秒,回了一條語音。
語音只有四個字,聲音悶悶的,隔著衣料傳出來。
「值了,逸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