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字悶在衣料後頭,從胸腔里擠出來。
陳逸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望著窗外那片光禿禿的銀杏樹影,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徹底。
元旦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天氣預報說傍晚有大雪。
陳逸下午三點出門接閨女,車開到學校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半截。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厚厚一層蓋在城市上方。
校門口的家長三三兩兩聚著,縮著脖子跺腳。
閨女從人群里鑽出來,小棉帽歪扣在腦袋上,圍巾裹了三圈,只露出一雙亮閃閃的眼睛。
「爸爸!下雪了!」
她仰著臉伸手去接,指尖上落了一片半化的雪。
陳逸彎腰替她把圍巾拉緊。
「先上車。」
「不要上車,我想走路。」
「走路?從學校走到家?」
「就走一小段嘛,雪好大。」
陳逸抬頭看了眼天。
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路燈剛亮起來,光柱里全是紛飛的白點。
他看了看腳底的路面,薄薄一層積雪鋪上去,踩一腳就是一個印子。
「走到前面那個路口,上車。」
「好!」
閨女拉住他的手蹦跳著往前走。
她的小靴子在雪面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每一步都用力往下踩,生怕雪面記不住她來過。
「爸爸你看,我的腳印比你的小好多。」
「廢話,你腳才多大。」
「等我長大了腳印就跟你一樣大了吧?」
「不講究,得看你隨誰的腳。」
「媽媽的腳好看,我隨媽媽。」
「那你的腳印永遠比我小。」
閨女回頭瞅了瞅身後兩種大小的腳印交替排列在雪地上,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
「爸爸,這些腳印明天還在嗎?」
「看雪什麼時候停。停得早,太陽出來就化了。」
「那我希望雪一直下,這樣腳印就一直在。」
陳逸握著她的小手,兩人走到路口。
他彎腰把閨女抱進后座,繞到駕駛位發動引擎。
暖風吹起來,車窗上的雪花化成細流往下淌。
到家快四點半。
閨女換了鞋衝進客廳,哈妮克孜正在陽台上拍雪景。
外婆坐在沙發上織圍巾,看見閨女進來摟過去暖手。
「凍壞了吧?外頭雪大不大?」
「大得不得了!外婆你快去看,地上全白了!」
陳逸把車鑰匙掛回玄關的鉤子上,瞥見鞋櫃旁邊的信報箱裡擱著一封信。
他隨手抽出來。
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貼郵票,看樣子是有人直接投進小區信箱的。
信封上沒有落款,收件人寫著「陳逸先生收」,字跡用的是鋼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左下角標註了一行小字:「一位老觀眾。」
陳逸拿著信封翻了翻,拆開封口。
裡面是三頁信紙。
淺藍色橫線格,A4大小,寫得滿滿當當。
鋼筆字端正清秀,行距均勻,能看出寫信的人花了心思。
他站在玄關讀了第一頁的頭幾行。
「陳逸先生,冒昧給你寫這封信,我猶豫了很久。其實三年前就想寫了,一直覺得你那麼忙,不一定能看到。今年看了你在大理石橋上那段話,終於下定決心把這些說出來。」
陳逸拿著信走進書房,關上門坐到椅子上。
第二頁的內容寫得很平實。
信里沒有誇張措辭,平實得像老朋友聊天。
「我是一個普通的中學語文老師,在山東一個縣城教了二十三年的書。第一次看到你是十年前《五哈》的第一期,你剛上節目的時候站在鏡頭前特別生澀,說話都磕巴。我那會兒正好剛經歷了一次職稱評審失敗,心情很差,隨便點開節目打發時間。」
「結果看著看著來了興致。你那種緊張里透著不服輸的勁,像極了我當年剛上講台時的樣子。後來每期都追,從綜藝看到你出歌,從出歌看到你拍戲,從拍戲看到你當導演。」
陳逸翻到第三頁。
信寫到後半段的時候,語氣放緩下來。
字跡依然工整,字裡行間透著寫信人的斟酌。
「去年我被診斷出甲狀腺的毛病,做了個小手術,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把你所有作品又翻出來看了一遍。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看你認真做事,我心裡踏實。我教的那些學生經常問我,老師你教了這麼多年書不煩嗎?我說不煩,因為我見過一個人用十年時間證明了一件事,認真做事的人不會被辜負。」
信的最後一段只有三行字。
陳逸的視線停在那三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我從你第一次上綜藝時就開始看你,到現在整整十年。謝謝你讓我相信這個行業里還有人在認真做事。」
沒有署名。
沒有聯繫方式。
寄信人在信封上也沒有留回信地址。
書房門被敲了兩下。
哈妮克孜推門探進半個腦袋。
「在看什麼?」
「一封信。」
「誰寄的?」
「沒留名字,信封上只寫了一位老觀眾。」
哈妮克孜走進來,站在他身後看了幾眼。
她沒有從頭讀,只瞥見最後那三行字。
「十年。」
她輕聲說。
「嗯。」
「你打算回嗎?」
「回什麼?沒有地址。」
「沒有地址也可以回。」
陳逸轉過頭看她。
哈妮克孜指了指信封。
「上面寫著一位老觀眾,你把回信發在網上,對方自然能看見。」
陳逸沒說話,把那三頁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收在書桌左側的抽屜里。
跟那些五顏六色的便簽排在一起。
當天晚上吃過飯,陳逸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的信封被他又拿了出來。
閨女湊過來。
「爸爸在看什麼信?」
「一位觀眾寫來的。」
「什麼觀眾?」
「看了爸爸十年節目的人。」
閨女歪頭想了想。
「十年好長啊,比我活的年頭還久。」
「是比你長。」
「那個人很喜歡你吧。」
「看不出喜不喜歡,寫得很認真。」
閨女趴在茶几邊上瞅著信封。
「爸爸你要不要回信給人家?人家寫這麼多字呢,不回不太好。」
陳逸摸了摸她的頭。
「你說得有道理。」
閨女眼睛一亮。
「你要回?」
「嗯,得回。」
「用什麼回?打電話?發微信?」
「寫信。」
閨女拍了下巴掌。
「手寫的!跟人家一樣!」
哈妮克孜端著果盤從廚房走出來,聽見這話眉梢微抬。
「你有多久沒正經寫過一封信了?」
陳逸靠在沙發背上,回憶了幾秒。
「上一次手寫信,是大學畢業時給輔導員寫的感謝信。」
「那到現在得有十好幾年了。」
「筆還在,沒扔過。」
哈妮克孜把果盤擱到茶几上,在他旁邊坐下來。
「那就好好寫。人家用三頁紙跟你說了十年的話,你回的時候別敷衍。」
陳逸偏頭看她。
「我什麼時候敷衍過人?」
「你對外人從來不敷衍,對自己的感受偶爾會。」
哈妮克孜捏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補了一句。
「這回別光寫漂亮話,把你自己真正想說的東西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