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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冬天的來信

2026-10-02 21:00:24 作者: 香蔥包子

  四個字悶在衣料後頭,從胸腔里擠出來。

  陳逸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望著窗外那片光禿禿的銀杏樹影,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徹底。

  元旦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天氣預報說傍晚有大雪。

  陳逸下午三點出門接閨女,車開到學校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半截。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厚厚一層蓋在城市上方。

  校門口的家長三三兩兩聚著,縮著脖子跺腳。

  閨女從人群里鑽出來,小棉帽歪扣在腦袋上,圍巾裹了三圈,只露出一雙亮閃閃的眼睛。

  「爸爸!下雪了!」

  她仰著臉伸手去接,指尖上落了一片半化的雪。

  陳逸彎腰替她把圍巾拉緊。

  「先上車。」

  「不要上車,我想走路。」

  「走路?從學校走到家?」

  「就走一小段嘛,雪好大。」

  陳逸抬頭看了眼天。

  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路燈剛亮起來,光柱里全是紛飛的白點。

  他看了看腳底的路面,薄薄一層積雪鋪上去,踩一腳就是一個印子。

  「走到前面那個路口,上車。」

  「好!」

  閨女拉住他的手蹦跳著往前走。

  她的小靴子在雪面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每一步都用力往下踩,生怕雪面記不住她來過。

  「爸爸你看,我的腳印比你的小好多。」

  「廢話,你腳才多大。」

  「等我長大了腳印就跟你一樣大了吧?」

  「不講究,得看你隨誰的腳。」

  「媽媽的腳好看,我隨媽媽。」

  「那你的腳印永遠比我小。」

  閨女回頭瞅了瞅身後兩種大小的腳印交替排列在雪地上,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

  

  「爸爸,這些腳印明天還在嗎?」

  「看雪什麼時候停。停得早,太陽出來就化了。」

  「那我希望雪一直下,這樣腳印就一直在。」

  陳逸握著她的小手,兩人走到路口。

  他彎腰把閨女抱進后座,繞到駕駛位發動引擎。

  暖風吹起來,車窗上的雪花化成細流往下淌。

  到家快四點半。

  閨女換了鞋衝進客廳,哈妮克孜正在陽台上拍雪景。

  外婆坐在沙發上織圍巾,看見閨女進來摟過去暖手。

  「凍壞了吧?外頭雪大不大?」

  「大得不得了!外婆你快去看,地上全白了!」

  陳逸把車鑰匙掛回玄關的鉤子上,瞥見鞋櫃旁邊的信報箱裡擱著一封信。

  他隨手抽出來。

  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貼郵票,看樣子是有人直接投進小區信箱的。

  信封上沒有落款,收件人寫著「陳逸先生收」,字跡用的是鋼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左下角標註了一行小字:「一位老觀眾。」

  陳逸拿著信封翻了翻,拆開封口。

  裡面是三頁信紙。

  淺藍色橫線格,A4大小,寫得滿滿當當。

  鋼筆字端正清秀,行距均勻,能看出寫信的人花了心思。

  他站在玄關讀了第一頁的頭幾行。

  「陳逸先生,冒昧給你寫這封信,我猶豫了很久。其實三年前就想寫了,一直覺得你那麼忙,不一定能看到。今年看了你在大理石橋上那段話,終於下定決心把這些說出來。」

  陳逸拿著信走進書房,關上門坐到椅子上。

  第二頁的內容寫得很平實。

  信里沒有誇張措辭,平實得像老朋友聊天。

  「我是一個普通的中學語文老師,在山東一個縣城教了二十三年的書。第一次看到你是十年前《五哈》的第一期,你剛上節目的時候站在鏡頭前特別生澀,說話都磕巴。我那會兒正好剛經歷了一次職稱評審失敗,心情很差,隨便點開節目打發時間。」


  「結果看著看著來了興致。你那種緊張里透著不服輸的勁,像極了我當年剛上講台時的樣子。後來每期都追,從綜藝看到你出歌,從出歌看到你拍戲,從拍戲看到你當導演。」

  陳逸翻到第三頁。

  信寫到後半段的時候,語氣放緩下來。

  字跡依然工整,字裡行間透著寫信人的斟酌。

  「去年我被診斷出甲狀腺的毛病,做了個小手術,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把你所有作品又翻出來看了一遍。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看你認真做事,我心裡踏實。我教的那些學生經常問我,老師你教了這麼多年書不煩嗎?我說不煩,因為我見過一個人用十年時間證明了一件事,認真做事的人不會被辜負。」

  信的最後一段只有三行字。

  陳逸的視線停在那三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我從你第一次上綜藝時就開始看你,到現在整整十年。謝謝你讓我相信這個行業里還有人在認真做事。」

  沒有署名。

  沒有聯繫方式。

  寄信人在信封上也沒有留回信地址。

  書房門被敲了兩下。

  哈妮克孜推門探進半個腦袋。

  「在看什麼?」

  「一封信。」

  「誰寄的?」

  「沒留名字,信封上只寫了一位老觀眾。」

  哈妮克孜走進來,站在他身後看了幾眼。

  她沒有從頭讀,只瞥見最後那三行字。

  「十年。」

  她輕聲說。

  「嗯。」

  「你打算回嗎?」

  「回什麼?沒有地址。」

  「沒有地址也可以回。」

  陳逸轉過頭看她。

  哈妮克孜指了指信封。

  「上面寫著一位老觀眾,你把回信發在網上,對方自然能看見。」

  陳逸沒說話,把那三頁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收在書桌左側的抽屜里。

  跟那些五顏六色的便簽排在一起。

  當天晚上吃過飯,陳逸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的信封被他又拿了出來。

  閨女湊過來。

  「爸爸在看什麼信?」

  「一位觀眾寫來的。」

  「什麼觀眾?」

  「看了爸爸十年節目的人。」

  閨女歪頭想了想。

  「十年好長啊,比我活的年頭還久。」

  「是比你長。」

  「那個人很喜歡你吧。」

  「看不出喜不喜歡,寫得很認真。」

  閨女趴在茶几邊上瞅著信封。

  「爸爸你要不要回信給人家?人家寫這麼多字呢,不回不太好。」

  陳逸摸了摸她的頭。

  「你說得有道理。」

  閨女眼睛一亮。

  「你要回?」

  「嗯,得回。」

  「用什麼回?打電話?發微信?」

  「寫信。」

  閨女拍了下巴掌。

  「手寫的!跟人家一樣!」

  哈妮克孜端著果盤從廚房走出來,聽見這話眉梢微抬。

  「你有多久沒正經寫過一封信了?」

  陳逸靠在沙發背上,回憶了幾秒。

  「上一次手寫信,是大學畢業時給輔導員寫的感謝信。」

  「那到現在得有十好幾年了。」

  「筆還在,沒扔過。」

  哈妮克孜把果盤擱到茶几上,在他旁邊坐下來。

  「那就好好寫。人家用三頁紙跟你說了十年的話,你回的時候別敷衍。」

  陳逸偏頭看她。

  「我什麼時候敷衍過人?」

  「你對外人從來不敷衍,對自己的感受偶爾會。」

  哈妮克孜捏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補了一句。

  「這回別光寫漂亮話,把你自己真正想說的東西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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