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在陳逸腦子裡轉了整晚。
閨女九點半上床睡覺。
哈妮克孜陪著孩子讀完繪本,關了臥室的燈出來,路過書房時朝里張望一眼。
陳逸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空白信紙。
那支跟了他十幾年的鋼筆橫擱在筆架上,筆帽還沒擰開。
「還沒動筆?」
「在想從哪兒寫起。」
「從頭一句想說的話寫起。」
「頭一句不好想。」
哈妮克孜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
「你寫劇本的時候頭一場戲怎麼定的?」
「從最觸動我的那個節骨眼往回倒推。」
「那就用同樣的法子。這封信里最觸動你的是哪句?」
陳逸抬起眼。
「十年那句。」
「那就從十年寫起。」
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輕輕穿過走廊,隱入主臥方向。
陳逸擰開筆帽。
鋼筆握在手裡,筆尖觸到紙面時停頓片刻,墨水洇出一個極小的黑點。
他提筆落字。
首行字落下去時,手有些生疏。
握筆的姿勢跟十幾年前不太一樣,手指發僵,力道反而穩當。
寫了三行之後,手感慢慢找了回來。
字跡談不上漂亮,一筆一畫卻寫得極工整,像在謄抄要緊的文章。
他寫了一個鐘頭。
中途停筆四次,撕掉兩張寫到一半不滿意的信紙。
到夜裡十一點半,兩頁紙終於寫滿。
他沒寫任何名利成就。
沒提金曲獎,沒提影帝,沒提票房數字,也沒提工作室那些高分作品。
頁首寫的是入行頭一天的舊事。
「十年前我頭回走進綜藝錄製現場,掌心裡都是冷汗。鏡頭亮起那一刻腦子裡空蕩蕩的,張著嘴停了好幾秒才講出頭一句話。當時我琢磨著,入這行的門檻真低,隨便拉個人站在鏡頭前都能開腔。後來才明白,開口說話容易,講出真心話太難。」
「入行頭三年我做的事,回頭看全是笨功夫。別人一天能摸熟的流程我花三天,別人使巧勁過的彎我用笨力氣硬拐。身邊有人勸我機靈點,講這圈子裡誰真拼死功夫,糊弄演演就成了。我聽著,沒接話,照樣使我的笨法子。」
第二頁寫的是十年後坐在書桌前的所思所想。
「您在信里講看我做事心裡踏實。講老實話,多數時候我自己心裡也懸著。每拍完一部戲總念著還差火候,每寫完一段詞都反覆琢磨有沒有把最準的字摳出來。這種不踏實不是沒底氣,是對手藝存著敬意。我跟過一位幹了半輩子木工的老師傅,他講手藝人到老最怕自滿。一旦覺得自己成了,下一刀准得切歪。」
「我不清楚您在講台上教了二十三年書是什麼滋味。但我猜您也有過那種關口,備了一宿的課第二天台下學生全在打盹,講了一學期的課末了卷面成績依舊尋常。那種時候咬牙撐住沒走開,就已經比大伙兒都了不起了。」
回信收尾那句話,他反覆改換了三回。
起初落筆寫的是「感謝您十年的陪伴」,讀著太客套,劃了去。
重寫時換成「希望您身體健康」,瞧著又顯生分,跟著抹掉。
最後他盯著紙面靜坐一陣。
筆尖重重落定。
「您看了十年,我走了十年。這封信讓我確認,路沒白走。」
他放下鋼筆,把兩頁信紙碼齊。
等墨跡干透,折好裝進新信封。
信封正面寫下四個字。
「致老觀眾。」
凌晨剛過幾分。
他拿著寫好的回信走出書房,客廳的燈都熄了。
走廊盡頭,主臥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縷很淡的光亮。
陳逸推開門。
哈妮克孜倚在床頭翻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的側臉。
「寫完了?」
「嗯。」
「念念看。」
陳逸在床沿坐下,抽出信紙。
他低聲念了一遍。
嗓音壓得很低,沒吵醒隔壁睡熟的閨女。
哈妮克孜聽見寫笨功夫那段,嘴角扯動一下。
聽到末尾那句,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最後這句留著,不改了。」
「你瞧著合適?」
「合適。你平日說話就這副調子,不煽情也不擺架子,正正好。」
陳逸把信紙收回信封。
「明天發微博上?」
「對,手寫原件拍照發。」
「拍照幹什麼?打字排版看著不清楚?」
「手寫的字見心意。人家寫來三頁信紙,你回兩頁手寫字,這份心意才對得上。」
陳逸看她一眼。
「你當年辦展也這麼挑揀?」
「展廳里的活兒比這麻煩得多。畫幅的打光角度偏上丁點我都得重新調,更別說回信了。」
陳逸笑了一聲。
他把信封放到床頭柜上,隨手合上開關。
隔天上午十點,陳逸把兩張手寫信的照片發上微博。
配文只留了一行。
「回一位老觀眾。尋不到您的地址,只好放在這裡。」
發出去不到一個鐘頭,轉發直接衝破兩萬。
評論區湧進大批留言。
有人貼出當年追節目的截圖,有人念叨起因看了他的哪部戲改換了前路。
陳赤赤的留言掛在前排,乾脆利落。
「真的。」
鄧朝隨手轉發,補了一句。
「踏實走路的人不吆喝。」
路晗跟著點了個贊。
小方在群里發來截圖匯報。
「逸哥,又上熱搜榜了。」
陳逸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握著鋼筆繼續順劇本。
傍晚閨女放學回家,書包一甩便鑽進書房。
「爸爸!今天班裡好多同學講看見你的信了!」
「你同學也看網絡?」
「是他們爸媽看見了說的,有個同學的媽媽講看哭了。」
「講得太誇張了。」
「才沒有,寫得真切的東西才會催人眼淚。班裡作文寫得好的同學念出來,底下也有人抹眼淚。」
陳逸放下筆。
「你上回作文考了多少?」
閨女臉上的表情一滯。
「那個不算數。」
「考了多少?」
「八十二。」
「再前一回呢?」
「八十五。」
「往下掉了。」
閨女鼓起腮幫。
「作文跟寫信兩碼事,作文卡著字數,我的心思太多塞不下。」
「心思多就挑最打緊的寫。你爸回信也就寫了兩張紙。」
閨女叉著腰抬頭瞅他。
「可你寫兩頁能上熱搜,我寫兩頁就只能拿八十二分。」
陳逸被嗆得停頓半晌。
哈妮克孜正巧從門口走過,手裡端著剛洗好的果盤。
「這回閨女占理,接不上話就少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