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程瑾回到市中心全款公寓。
他脫了西裝外套,掛在玄關衣架上,鬆了松領扣,才走到書桌前坐下。
檯燈亮起來,剛好照在桌面那摞雜誌上。
十幾本,全是這周新到的。
時尚、藝術、生活、財經,甚至還有兩本他平時根本不看的旅遊刊。
程瑾抽出最上面那本,翻開。
內頁銅版紙反著光,一整版都是阮棠站在花架前的側影。
她穿一條霧藍色長裙,腰間只系了根極細的銀鏈,手腕上纏了幾圈軟繩,正低頭調整一束鈴蘭的角度。
攝影師從側面取的景,把她整條腰線都拍了出來,細得驚人,卻又隱隱含著柔韌。
程瑾看了一會兒,把雜誌合上,又拿起下一本。
這本是藝術專刊。
阮棠的作品照片占了整整兩個跨頁。
主題是「空」。
一幅插花,只用了三枝枯枝、兩朵半開的白色山茶,和一個粗陶瓶。
留白極多,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張力。
評語寫著:「天才插花師阮棠,重新定義了花藝在當代藝術體系中的位置。」
再翻一頁,是她在維納斯藝術展上的照片。
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微微側著頭,和旁邊一位白髮策展人說著什麼。
照片裡她神情嬌矜,眉眼舒展,不再是聖瀾時那個戴著黑框眼鏡、故意藏住半張臉的小姑娘了。
程瑾記得那天。
維納斯藝術展邀請她做開幕主展人。
消息傳回國內時,藝術圈都震了。
這是維納斯藝術展百年以來,第一次把主展人的位置給一個花藝師。
由此,插花越過音樂、繪畫,成為排名第一的藝術系。
溫氏旗下所有媒體平台,當天同時換了頭版。
溫衍親自批的。
有人問溫衍為什麼這麼上心,他只說了一句:「她的才華,配得上這個位置。」
但程瑾知道的不止這些。
阮棠每次有重要展事,溫氏的時尚部都會提前一個月對接,從場地、燈光、花材運輸到媒體專訪,全部按最高規格走。
都是溫衍暗中吩咐。
他雖然遺憾退場,但也用溫氏所有的資源,為她搭橋鋪路。
雜誌,秀場,阮棠從來都是C位。
溫少有私心,就和現在的他一樣。
程瑾繼續翻雜誌。
第三本,是財經周刊。
封面是司凜。
內頁有一篇關於司氏財團投資文化藝術產業的報導,提到了阮棠的工作室,說「司氏首次將文化產業納入戰略布局,首期合作項目即與少女花藝師阮棠共同打造。」
措辭客氣,把阮棠和司凜的關係藏在了商業合作的殼子下。
明面上,她是合作方。
實際上,誰都知道,阮棠,是司凜的女人。
程瑾把雜誌合上,看向窗台上擺著一小盆鈴蘭,是他自己養的。
可惜養得不好,葉子有些黃了。
其實他買這麼多雜誌,只有這幾本跟阮棠相關的,是他會看的。
剩餘的,不過是掩人耳目。
程瑾很清楚,在聖京,資本和信息是連著的。
司凜如果想查,任何一個人的閱讀習慣都瞞不過他。
你只買一本兩本,全是阮棠出現的那幾頁,痕跡太重。
所以要看她,就不能只看她。
要買時尚刊,要買藝術刊,也要買財經、旅遊、生活方式。
要把她的名字藏在一堆別的名字里,把她的照片夾在許多不相干的版塊之間。
這樣翻起來的時候,才像在找一個普通的信息,而不是在看一個人。
程瑾知道這很可笑。
阮棠根本不知道他買這些,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會給她帶來困擾。
畢竟,她對他,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
聖瀾時是這樣,畢業之後也是這樣。
程瑾把最後一本雜誌翻到折角那頁。
是阮棠的街拍。
她穿一件奶白色大衣,站在塞納河邊的舊書攤前,低頭翻一本畫冊。
旁邊有行人經過,沒人認出她。
照片是長焦偷拍的,但拍得很好。
她整個人被冬日薄薄的陽光照著,又軟又清。
程瑾盯著看了很久。
如從前的無數個夜晚一樣,在昏黃的燈光中,偷偷觸碰一下,她精緻的眉眼。
程瑾關了燈,卻沒立刻睡著。
想了很多。
從小到大,程瑾這輩子的執念只有一個,過得好。
但什麼是過得好?他不知道。
程瑾是跟司凜,同一年畢業的。
憑藉在大學時,累積的經驗,眼色,一入司氏財團,就成了司凜身邊的特助。
起薪,便是年入百萬。
在司氏,程瑾懂進退,眼光獨到,最重要的是,對司凜的心思,揣摩到位。
能力,眼色,加還算俊秀的外表,讓他成了司凜的得意助手。
不過三年,便是股權過千萬的首席特助。
這是他拼盡全力,努力爭取來的現狀,他很滿意。
不能因為喜歡一個不該喜歡的人,打破。
所以,他對阮棠的心思,誰都不知道,包括白日的自己。
也只有夜晚的這一點點暗光下,得見天日。
程瑾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有喜歡的人。
不過,他很高興。
因為,他喜歡的那個人,走的路,是萬人簇擁,繁花似錦。
是他,遠遠給不起的。
【作者說】
深夜emo,寫下了這篇番外。
畢業的時候在想,熬出頭了,是不是就不會再流下眼淚。現在幾年過去了,深夜依舊止不住的淚水給了我答案,眼淚是流不盡的。恨天恨地,最終只能怨自己的淺薄、無知。
希望有一日,能成為,像程瑾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