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前巷比進士巷寬了半丈,青石板鋪得齊整,兩邊院牆也高些。
周安上前叩了兩下,門從裡頭開了,周全站在門內,穿了件嶄新細葛衫子,頭髮也重新束過,比平時在縣衙見著時精神不少。
他朝張三郎拱手,笑著往院子裡讓,「守禮來了。快進來。」
張三郎跟在他身後,腳剛邁過門檻,鄭前行已經從東廂房走出來了。
他手裡還端著只粗瓷碗,看見張三郎,連忙把碗擱在廊下石階上,快步迎過來拱手彎腰:「張押司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張三郎還了一禮,正要說話,西廂房門也開了。
王貼司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搖著把蒲扇,扇了兩下才發現來人是誰,忙把蒲扇往腰後一別,也快步過來叫了聲張押司。
他話音還沒落,後院又有廖貼司大步走過來了。他步子邁得快,到了近前才剎住腳,腰板一挺拱了拱手:「張押司到了。我們剛把桌子拼好,酒也備上了。」
三個人臉上都掛著笑,說話語氣比在戶房裡鬆快許多。
李有田原本蹲在後院廊下洗腳,聽見動靜提著鞋就跑過來了,到跟前才想起來自己赤著一隻腳,有些尷尬地縮了縮腳趾,訕笑著拱了拱手。
錢守業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裡還捏著卷帳冊,沖張三郎點了點頭。
周全側身引著張三郎往裡走,邊走邊回頭招呼眾人:「都別站著了,這裡又不是縣衙。守禮頭一回來,咱們好好坐下敘話。」
院子不算小,正中一株老梧桐,樹幹比腰還粗,樹冠罩了小半個院子。
樹下兩張方桌拼在一起,已經擺好了碟子,鹽豆、糟魚、醬蘿蔔、鹵豬耳、糖蒜、五香蠶豆等等有十幾樣冷盤。
就看這些酒菜,張三郎便知道這些傢伙,日子過得並不寬裕。
周全請張三郎在上首坐下,自己挨著他坐了。
其他人各自落座,周安一直站在後面,這時候才挨著桌子邊沿坐下來,手裡拎著一隻酒壺,先給張三郎斟滿,又給周全斟了,然後挨個給其他人滿上。
其他人還罷了,李有田和錢守業頗有些受寵若驚,滿臉賠笑地跟周安客氣。
周全端起酒碗,朝張三郎舉了舉:「守禮,今日請你來,沒旁的,就是想跟大夥說說我周家一樁喜事,我這侄子周安,總算歸宗了。」
「這事兒多虧守禮成全,要不是你在中間周旋,他只怕還在江家院子裡轉磨呢。更別說他擾你多時,進益頗多。」
周安連忙站起來端了端碗:「張三叔,晚輩敬你。」
張三郎端起酒碗跟他們各碰一下,碗沿相撞發出聲脆響:「周安能歸宗,也是你自個兒拿的主意大。周兄平時多在意你,不用我說。往後可要踏踏實實的。」
周安應了一聲,端起碗把酒喝盡了才坐下。
鄭前行等人紛紛起身敬酒,張三郎少不得又和他們,各自客套幾句。
酒過三巡,眾人隨意閒聊起來。
周全朝張三郎笑道:「守禮,這院子你也看見了。我這三間堂屋,本來跟陶押司一人一間。他調走之後,空出來那間我讓段鵬住了。」
他偏頭朝堂屋方向揚了揚下巴:「今日他家中有事,回城西了。段小子不錯,年紀輕手腳利索,眼裡有活,字也過得去。」
「要不是錄籍時日太短,我都有心把他往前行上提一提。這也是多虧你,當初跟我提過他。不然我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這麼個得力的人。」
張三郎端著酒碗抿了一口:「他爹段掌柜周兄識得,其實直接找你也是一樣。段鵬習過學究科,沒我遞話,周兄遲早也會打他主意。」
周全哈哈一笑,又朝院子裡揚了揚手:「這宅院也算是吏舍了。住在這裡的都不是外人,鄭兄弟一家三口住東廂。」
「王兄弟一家四口住西廂。後院東廂是錢兄弟一家三口,西廂是李老哥和他家小子。廖兄弟住後院正房,一家六口,老的小的都有。」
他端起酒碗喝了口,放下碗後看向廖貼司:「廖兄弟,你家雙生哥兒今年幾歲了?我記得上次你說要送他們去開蒙來著?」
廖貼司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七歲了。去年就想送,束脩一年要兩貫錢,加上紙筆墨錢,實在拿不出。如今有了添支,總算能鬆快些了。我準備明年開春就送去。」
王貼司在旁邊接話:「老廖家兩個老人要贍養,兩個雙生哥兒要吃飯要開蒙,他渾家又沒個正經營生,光洗衣做飯照顧一家老小就夠忙的。」
「他那點廩給,以前每月不過一貫錢,租錢就去了二百錢,一家六口吃飯要五六百錢,柴米油鹽衣料再加三百錢,月月剩不下幾個大錢,反要倒欠錢。」
鄭前行點了點頭:「就是。要不是張押司替咱們申了添支,我們這些人怕是一輩子也翻不過身來。如今總算能喘口氣了。」
廖貼司連連點頭,端著酒碗朝張三郎舉了舉:「押司,這話我憋好幾天了。」
「要不是您,我如今還跟往年一樣,每個月拿一貫錢,交了租錢買了米,連孩子吃顆糖都要算著來,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文花。」
張三郎端起酒碗跟他對了一下,沒有急著喝。目光從這幾張臉上掃過去,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遍,也就有了數。
這些人叫他來,不光是周全要擺酒,也是想借這個機會,說些平常不好開口的話。畢竟在縣衙他是押司,幾個人都是他下屬。
張三郎略想了想,擱下酒碗,語氣隨意,「這院子一年租錢是多少?」
廖貼司眼睛一亮,搶著開口:「整套宅院一年十二貫。如今五戶人家分攤,每月各二百文。堂屋原本是五百文,宅主人當初做陶押司人情,免了租錢。」
「後來周大哥升了押司,那筆租錢也免著……」
「要是買呢?」
廖貼司往前傾了傾身子:「隔壁宅子,跟這院子差不多,開價六十貫。我們一盤算,實在湊不出。這宅子主人是王員外,平時在臨河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