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接過錢串揣進懷裡,轉身的時候步子忽然利索了。
趙瀣站在孫繼祖身後,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第二個來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額頭上鼓著一個包,紅里透紫。他走到孫繼祖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腦門。
「孫縣尉,小人方才被賊寇拿木棍夯了一下。您看看這個包,都有雞蛋大了……哎喲……疼死俺……」
趙瀣往前邁了半步,盯著那漢子額頭的包看了一眼。他伸手在那包旁邊按了一下,漢子的嘴角抽了抽,但忍住了沒躲。
「你自己撞的。」趙瀣收回手,輕描淡寫的來了句。
那漢子愣住了,當場將眼睛瞪圓:「啥?你誰啊?憑啥說俺是自己撞的?」
趙瀣冷冷一笑,「你額角本有舊疤,被這個包蓋住了。疤是豎的,四五年前留下來的。新包壓在舊疤上面,邊緣是圓的。」
「人撞在牆上撞出來的是平的,棍子夯出來的是長條狀。你這個包又圓又鼓,是把腦門往門框上磕出來的。」
那漢子嘴張了張,臉漲得紅了,眼看就要惱羞成怒地發作。
趙瀣哼了一聲,劍尖還在地上拄著,他提起來換了個姿勢,劍身上的還沒幹透的暗紅色,從刃口往下淌,順著劍尖滴在泥地里。
「你這包磕了有兩刻鐘,自己回去拿涼手巾敷一敷。想在我面前抖機靈,你還嫩著點!」
那漢子瞥了眼他手中長劍,到底沒敢發作。他摸了摸額頭上那個雞蛋大的包,一跺腳轉身走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人冒充受傷者,被趙瀣一一認出來。
有的褲腿上的泥是從里往外洇的,分明是自己蹲在地上沾上去的。
有的胳膊上擦傷的方向不對,正常人摔倒擦傷從手肘到手腕,他是從手腕到手肘,像是自己拿牆皮蹭的。
還有一個小年輕捂著腳脖子說崴了,趙瀣讓他走兩步,他走了三步就露出了破綻,崴了左腳的人,不會下意識拿右腿先邁門檻……
取消賞錢的人一個個走回隊伍里,臉上的表情從訕訕到不甘,但沒有一個人敢多說什麼。
那些真正因為賊寇受傷的青壯,個個眉開眼笑。
他們原本就是老實頭,不敢跟那幾個冒傷的刺頭搶位,實在沒想到趙瀣那雙眼睛很毒,竟然沒一個能混過去。
一人一貫,實打實的銅錢握在手裡。有幾個人把錢串解開,一枚一枚數了好幾遍,確認沒錯才塞進懷裡。
有人蹲在牆角把銅錢綁在腰帶上盤好,怕放在衣兜里被人撞丟了。
一個始終沒敢上前的中年漢子蹲在人群邊上,看著別人手裡明晃晃的銅錢,喉結動了好幾下。
他旁邊一個熟人手裡提著一貫錢,朝他晃了晃,呲著滿口黃牙便樂,「老崔,你方才咋不上去?」
「我怕挨刀。」
「怕挨刀就來錢慢。你看看他們,個個都有。」
老崔把目光從銅錢上收回來,咽了口唾沫。他站起來走到劉耆長跟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劉伯,還有賊沒?」
劉耆長還沒答話,旁邊的幾個青壯聽見了,紛紛圍過來。
一個年輕人接話:「對啊,才兩百個賊,哪夠咱們分得?還有沒有?」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把鋤頭往肩上一扛,壯著膽子直接朝孫繼祖呲牙,「孫縣尉,還有賊嗎?」
孫繼祖掃視周遭一張張臉,當初許下陣亡三十貫的賞錢,仍然只有百人肯跟著他進莊,這會兒賞錢到手,他們眼神全變了。
孫繼祖扯了扯嘴角,「有,廢棄碼頭附近還有兩百餘名賊寇……」
不等他說完,人群里嗡嗡聲起來了。
有人開始把鋤頭掂了掂,有人把麻繩從腰上解下來重新緊了緊。
「這回俺要去前隊!」
「那可不,有弓手老爺們拿箭射,咱們跟著去,就是撿錢吶!」
「對嘍!不過,二大爺,您老又不是義勇,可不能跟著……」
「放你娘的屁!老子扛了半輩子鋤頭,掄不死幾個毛賊?」一個花白頭髮的老漢,瞪著眼往前擠,正是王家莊的老戶。
「二大爺,您這把年紀……」
「年紀大怎麼了?年紀大不要賞錢?俺還等著攢錢給孫媳婦打副銀鐲子哩!」
旁邊有人起鬨,「二大爺,您孫媳婦還沒進門呢,您就惦記上鐲子了?」
王老漢回頭啐了一口,「打完這仗不就有了!」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
有個半大少年從人縫裡鑽出來,手裡提著根削尖的竹竿,臉漲得通紅,「爹,我也去!」
他爹回頭照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回去問你娘去!你爹能做主?」
少年縮了縮脖子,又挺起來,「俺娘說了,能掙著賞錢就讓去!」
旁邊一條漢子扛著根扁擔擠過來,扁擔頭上還沾著沒幹的泥巴,朝孫繼祖喊道,「孫縣尉,您老發句話,什麼時候走?」
「俺醜話說在前頭,去晚了,賊都跑光了,上哪兒撿錢去!」
另一個中年莊稼漢拍了拍腰間掛的兩圈麻繩,「俺繩子都備好了,就等著捆人。上一回沒趕上,這一趟誰也別跟俺搶。」
有人打趣他,「劉老四,你他娘的連只雞都沒捆過,還想捆活人?」
劉老四呸了一聲,「捆雞是捆,捆人也是捆。大不了多繞兩圈!」
笑聲還沒落,一個老成些的義勇擠出人群,走到孫繼祖跟前,搓了搓手,「孫縣尉,不是俺們貪財。實在是剛才那一仗,俺瞧明白了。」
「這幫賊人看著凶,其實不扛打。弓手老爺們的箭一過去,咱們再這麼一圍,他們自己就亂了。」
他指了指身後黑壓壓的人群,「您瞧這些人,剛才還在牆根底下吐,吐完了爬起來,聽說還有仗打,眼睛都亮了。」
人群里有聲音接話,「可不!吐兩下算啥,吐完了照樣跟賊人干!」
一個瘦高個從人堆里探出頭來,朝旁邊的人努嘴,「你瞧他那腿,現在還抖呢。」
被指的那人把腿一拍,「抖歸抖,跑起來不耽誤!剛才是頭一遭,沒見過那陣仗。現在心裡有底了,知道怎麼弄了。」
孫繼祖原本打算夜裡再去碼頭。
四十名弓手,先回城補充箭矢,再加上火油火箭,夜襲是最穩妥的法子。但現在圍過來的人太多,個個眼裡冒著錢光,他改了主意。
這五百義勇正興奮著,太平鄉的人終於到了。
三百義勇從村道上浩浩蕩蕩走過來,打頭的里正看見莊口蹲著的青壯,手裡都握著銅錢,腳底下又快了幾步。
他跑得滿頭是汗,到了孫繼祖面前連連拱手,「孫縣尉,我們來晚了。還有賊沒有?」
孫繼祖朝廢棄碼頭方向偏了一下頭:「有。」
太平鄉的隊伍來不及歇腳,直接跟進了大部隊。
八百餘人分成十六隊,沿著往廢棄碼頭方向走,田埂上、小路旁、河堤邊到處都是人。
鋤頭扛在肩上,鐮刀別在腰裡,菜刀提在手裡。一路上經過幾個村子,有人蹲在村口槐樹下乘涼,看見這麼大陣仗驚得屁滾尿流,還以為打哪來了波山賊。
問清楚了有賞錢,有那個別膽子大的,紛紛回村抄起傢伙就跟了上來。
一行人走到廢棄碼頭的時候,隊伍已經超過了一千人。
孫繼祖早就跟各村戶長,也就是各隊臨時隊長交待好了方略,遠遠的從四面八方圍死了廢棄碼頭。
霍老大聽到手下來報,連忙從貨棧里跑出來。然而,當他見到這麼多人團團圍住自己,各個眼冒藍光,面帶不善,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