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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發賞錢?

2026-08-09 20:25:42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廢棄碼頭還是前朝時建的,比鄄城東門外的碼頭小得多。

  兩間舊貨棧靠著河岸,貨棧外面搭了幾個窩棚,窩棚門口晾著幾十件破衣裳,和乞丐也沒多大區別。

  霍老大帶領兩百弟兄躲在這裡,平時有王家莊丁送糧,日子倒也過得去。

  面子上說起來是嘯聚山林的好漢,實際上,他們一直過是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吃。不拘弄到什麼,先填飽肚子才最要緊。

  霍老大想起去年秋,兵敗如山倒。

  他是京東路廂軍指揮使之一,手下領著五百弟兄,正好被輪調護送輜重。結果還沒到地方,就見零星敗兵傳來噩耗,前線大敗!

  他原本還打算前去支援,走了不到三里地,遇到同樣逃跑的禁軍,卻是得知更大的噩耗:

  官家都跑丟了!

  霍老大二話沒說,領著手下棄了大半輜重便跑。

  沒法不跑。

  他手下五百廂軍只有五個都頭披甲,禁軍卻是人人著甲。禁軍都跑了,他這幾百廂軍湊上去,都不夠北騎塞牙縫!

  原本逃出戰場後,霍老大這指揮,建制還算完整,他派出部下四處打探準備歸隊。哪知道陸續傳回來的消息,讓他無奈。

  這麼慘重的大敗,總要有人負責吧?

  那誰負責呢?

  最高統帥官家?

  

  官家身邊的重臣宿將?

  那是誰都不肯交出腦袋認責的。

  所以,降職了幾個廂都指揮使,流放了幾個軍都指揮使。

  殺了數十個霍老大這樣,戰場逃跑的指揮使!

  得嘞!

  霍老大知道回去也沒個好,乾脆慫恿部下一起逃入山林。

  開始還好,憑著建制完整,他們有實力下山搶錢搶糧。時間一長,漸漸有人偷偷跑了,有人被地方州縣拿了,有人生病死了……

  最難過的還是冬天。

  雪一下,山里什麼都找不到。

  兔子、野雞、連老鼠都鑽了洞。

  人在雪地里走,腳趾頭凍得沒了知覺,回來脫鞋,腳趾甲一掀就掉。

  山上不缺取暖枯柴,缺的是能飽腹的糧食。

  榆樹皮曬乾了磨成粉,摻在雜糧里煮能餬口。但山里哪有那麼多榆樹,大多是松樹柏樹,皮又硬又苦,煮不爛,咽下去喇嗓子。

  有人吃多了拉不出來,蹲在雪地里憋得臉發紫……

  開春之後雪化了,山道上有了人煙。

  隊伍只剩下三百人。

  下了山刀頭舔血的日子沒完沒了,只為一口吃食。

  直到王員外說管吃管住,他便帶著最後的兩百兄弟來了。

  到了鄄城廢棄碼頭,霍老大發現確實管吃,雜糧粥管夠,時不時還能見著點葷腥。但他心裡知道,這種日子長不了。

  王員外憑什麼白養著他們?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等到真要賣命的時候,他身後這兩百人,能活下來幾個?

  這些過往是那麼的漫長,卻在霍老大腦中剎那間閃過。

  蘆葦盪子望不到頭,風吹過來,全是人頭,河堤後面蹲著一排排黑影,連遠處的官道上都還有人正往這邊趕。

  滿眼的枯黃,晃得人心煩。

  他回頭看了一眼貨棧裡面的弟兄。

  有人扒著窗框往外看,臉都白了。還有人蹲在牆角,握著柴刀的手在發抖。窩棚外面那幾個放哨的早就跑回來,連鞋都跑丟了。

  霍老大艱難地轉回身去。

  上千義勇、民戶在碼頭外圍了一圈,怕是連個老鼠都跑不出去。有人蹲在蘆葦叢里,有人趴在河堤後面,有人扛著鋤頭站在唯一進碼頭的路口上。

  弓手們占據了高處,箭尖對著貨棧門窗,每一扇窗戶都能同時被三五支箭指著。

  隨著孫繼祖一揮手,離霍老大最近的五名弓手把弓拉滿了,箭尖對著他的胸口。附近那些扛著鋤頭的百姓,也虎視眈眈盯著他。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是被上千頭猛獸包圍了,只要他稍微動一下,無數尖牙利爪便會同時撲上來,將他撕成碎片。


  他不甘心地往河面上看了一眼,三四十條渡船、漁船,此時已經把河道兩頭堵得嚴嚴實實,船上站著的人手裡抄著篙子和船槳,個個面目猙獰。

  水面上走不了,岸上更不用想,一千多雙眼睛正盯著他。

  霍老大嘆了口氣。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刀頭插在泥地里,刀柄晃了兩晃。

  「弟兄們,放下刀吧!他們不是北虜……」

  貨棧里叮叮咣咣響了一陣。

  鐵器落地聲持續了約莫十幾息就停了。

  兩百人從貨棧和窩棚里魚貫而出,空著手低著頭,在碼頭空地上蹲成幾排。早就做慣的兩隊義勇,搶步上前下了他們的腰帶,拿麻繩捆了雙手。

  弓手們圍在四周,箭尖已經收了,但弓沒撤,手還搭在弓臂上。

  上千名義勇和百姓站在外圍,鋤頭扛在肩上,扁擔拄在地上,菜刀還別在褲腰帶上。他們的臉色有些古怪。

  一個年輕漢子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根短棍,棍頭還包著塊舊鐵皮。

  他看著對面那兩百個蹲得整整齊齊的賊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棍子。

  「這就完了?」

  旁邊一個中年人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鋤頭杵在地上,兩手扶著鋤柄,「俺還沒動手呢,他們就降了。這話怎麼說……」

  「動手?動手你就挨刀了。你以為你打得過?」一個更年輕的小伙子嘴上這麼說,語氣里卻帶著三分不甘,「可咱們來都來了,這就走了?」

  人群里嗡嗡聲越來越大。

  有人開始往孫繼祖那邊張望,有人蹲下來系了繫鞋帶,像是準備散場了。但誰也不肯先走。

  一千多人站在原地,手裡的傢伙握得緊緊的,像是在等一個說法。

  孫繼祖安置好了兩百俘虜,吩咐十名弓手,五十名義勇原地看押。這才從貨棧那邊走過來,站在碼頭邊緣土坡上。

  他看了眼那上千張臉,眉頭慢慢擰起來。

  趙瀣站在他身後三步,劍已經收了鞘。他迎著孫繼祖的目光,抬手摸了一下下巴,「孫縣尉,發賞錢?」

  孫繼祖不由得苦笑,「這麼多人。要按參與抓捕賊寇,每人三百賞錢的話,就得三百貫。這……恐怕明府不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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