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那邊安靜了。
半個時辰後,後巷那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比方才的動靜大,像是有幾十個人同時走動。
孫十將又回來了。
這次他臉上表情跟方才不一樣了。方才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這回他的嘴角抿著,臉色有些沉。
他在堂屋門口站定,朝李沆拱了拱手:「縣尊,馮儉抓到了。」
李沆見他臉色不好,還以為馮儉跑了,「抓到了?」
「在城北馮宅抓到的,按縣尊吩咐,人已經押到縣牢,暫時關押起來。」孫十將頓了一下,「只是……馮宅上的僕人反抗得很激烈。」
「他們關了院門,拿彈弓從牆頭上往外射。弓手們到底是新招募的,箭法準頭差了些,竟然不能壓制。孫都頭帶人沖了兩回都沒衝進去,後來是撞開門才拿下的。」
他抬起頭看了李沆一眼:「死了七個弓手,傷了三十餘人。孫都頭盛怒之下,馮宅那些僕人一個都沒留,全部當場格殺了!」
李沆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孫十將把話說完之後就沒有再開口,站在門口等著他發話。
李沆聽到死傷有點重,臉色也不好看,「馮儉本人呢?」
「他坐在堂屋正中,手裡還端著茶碗。弓手衝進去的時候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跑。他把茶碗擱在案上,只說了一句『看來失算了』,就站起來讓人綁了。」
李沆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朝門口走了兩步:「帶我去見他。」
孫十將側身讓開門口。
李沆跨過門檻,沿著廊道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孫十將一眼:「那七個弓手的名字記下來,明日交給張押司。」
孫十將應了一聲。
李沆沒有再說話,繼續沿著廊道往前走了。
知縣宅在衙門最北端,縣獄在最南端,中間隔著大堂、二堂、吏房、庫房等多進院落。直走了兩三刻鐘,才到了地方。
縣牢的門此時正開著。
門口站著四個弓手,手裡的刀已經收了鞘,但手還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望向四周。看見李沆過來,四個人同時側身讓開門口。
李沆跨進縣牢大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兩個月前,張三郎上《刑房辦事條陳》時,包含了一條縣牢修葺的建議,得到李沆批准。
事後,他曾和趙瀣親自視察過縣牢。
那時候廊道兩側牆根底下長著青苔,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土坯,地上積水半寸深,踩上去鞋底沾一層黑泥。
過道里霉味、汗味和積年污垢混在一起的悶臭,凝成一團散不開。
此刻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過道兩側的牆重新抹過,雖然泛著灰白色,氣氛肅殺,看起來卻十分整潔。
地上的積水沒了,重新鋪設的青磚地面露出來,雖不算平整,至少不會濕滑。牆角堆著幾捆干稻草,不僅沒有腐爛之氣,隱隱還飄出些許清香。
過道兩側用粗木柵欄做隔斷,整根硬木方子並排釘死,僅留手臂粗細空間。
原來的柵獄門早就朽了,門板之間留著手指寬的縫隙,門軸鏽得轉不動,開關時要拿肩膀頂。
現在換了新制厚實木門,門軸也上了油,門扇和門框之間嚴絲合縫。門上開了小窗,窗框是新釘的,可以推拉。
李沆站在過道中央,朝兩側各看了一眼。
靠南的幾間牢房住滿了人。牢房裡沒有鋪稻草,鋪的是新編草墊,墊子約莫兩指厚,編得整齊,邊緣也沒有散頭。
每間牢房牆角都放著只木桶,蓋著木蓋。邊沿乾燥,既沒有污穢之物,更沒有什麼難聞臭氣。
馬牢頭正從過道盡頭那間柵獄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串鑰匙,鑰匙環連著麻繩,掛在腰帶上。
他看見李沆站在過道里,連忙快走幾步,到李沆面前站住了,「縣尊。」
李沆看了他一眼:「馮儉可收監了?」
馬牢頭提著鑰匙的手垂在身側:「回縣尊,馮儉關在最裡頭柵獄,按您吩咐單獨關押,沒有跟其他人混在一處。」
李沆點了點頭:「其他人呢?」
「孫都頭在後巷抓的那二十一個活口,關在南邊幾間柵獄裡,每間關了四五個。上面戴了木枷,下面都上了鐐銬。」
李沆目光越過馬牢頭肩頭往深處掃了一眼。
那間關著馮儉的柵獄門口亮著燈,燈盞擱在門側托木上,火苗在燈盞里穩穩地跳著,照著那扇新換的門板。
周獄子從過道西邊走過來,手裡端著只粗瓷碗,碗底還剩了些許褐色藥湯。
他走到馬牢頭身後站住了,朝李沆行了禮。
周獄子年紀比馬牢頭年紀小些,四十出頭,五短身材,肩膀寬厚,端碗的手很穩。
李沆瞥了他一眼,「給誰送的藥?」
周獄子抬了一下手裡的碗:「後巷抓的活口,大多數都傷了腿腳。其他人還好,有一人傷口紅腫,胡縣醫給煎了藥。」
他說完偏頭往西邊那排牢房看了一眼,像是確認那間牢房的位置。
李沆沒有再問。
他往前走到盡頭,透過門上小窗往裡看了一眼。
馮儉坐在木板床上,背靠著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面。他沒有戴枷,沒有上鐐,跟後巷那些活口不同。
馬牢頭以為他要夜審馮儉,連忙拿來鑰匙開門。
馮儉抬起頭來,見是李沆來了,嘴角又掛起那副慣常笑意。他的頭髮還算整齊,衣領沒有歪,袖口沒有褶皺,跟他在吏房裡坐著的時候,沒有太大區別。
「明府來了,何不進來一敘?」
李沆嘴角微微抽動,倒是有些佩服他的鎮定,「你的人全完了。」
馮儉笑得意味深長,「我知道。」
李沆在牢門外站了一會兒。
兩個人之間隔著牢門,隔著木柵欄,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馮儉先開口了,「明府心神不定,可是怕我還有什麼後手?」
李沆面色沉靜地看著他,知道自己不問,他也會說。
果然,馮儉抬起眼皮看了李沆一眼,「我若有後手,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明府若是來問話,能說的我都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