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錢方面,劉庚沒細列。
他做了幾十年買賣,手裡有多少活錢,連帳房都未必全清楚。
但投狀上不寫現錢,王正那邊也不會強逼。劉庚心裡有數,產業清單交出去,鋪面地契是明面上的,現錢是自己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亮。
清單抄完,劉庚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寫了日期,畫了押。他把投狀和清單疊在一處,雙手奉到王正案頭。
王正面帶微笑端茶看著,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劉庚想了想,走到牆邊樟木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頭捧出個錦匣。
匣子不大,紫紅錦面,四角包著銅邊,看著有些年頭了。
他把錦匣擱到王正面前,掀開蓋子,裡頭鋪著層舊藍綢。
劉庚一臉鄭重,有些不舍地將手中玉如意放了進去。
他把錦匣蓋上,雙手捧著遞過去,「王公子,這柄如意,是先父在教坊做押班時,宮中貴人賞下來的。」
「傳到現在,五十多年了。老朽如今投在門下,連人帶產業都是王家的。這柄如意,請王公子笑納。」
王正伸手接過,取出玉如意在手裡翻了個面。
青玉溫潤,柄上雲紋細密。如意柄上有道淺紋,似乎是舊年磕的,用蠟填過。他拿拇指在那道淺紋上蹭了蹭,又對著窗子透進來的光看了看成色。
王正笑得暢快,「劉公,這如意你真捨得?」
劉庚躬著身,「王公子說笑了。老朽今年五十二了,兒子不成器,孫子還小。家中全靠大女撐著,等老朽閉眼,這點家底恐怕就不再姓劉了。」
「這如意擱在老朽手上,只是件死物。送到王公子手裡,替劉家換個門戶,它才活過來。拿死物換活路,這筆帳老朽算得清。」
王正把如意擱回錦匣,朝身後的長隨抬了抬下巴。長隨上前,把投狀和清單一併放進錦匣合上蓋子。
王正嘴角笑意比方才真了幾分,「劉公這話說得明白。既然如此,投狀我收了,產業清單我也收了。」
劉庚深深一揖,「多謝公子。」
王正出了暖閣,劉庚跟在後面送到園門口。馬車停在巷子裡,長隨抱著錦匣先上了車。王正踩上踏凳,回頭看了劉庚一眼。
「劉公,既然是一家人了,我也不瞞你。宿月樓那個掌事王四娘,你留著用。她知道什麼該報,什麼不該報。」
劉庚嘴角抽了抽,躬身應是。
王正鑽進車裡,車帘子一放,馬車緩緩出了巷子。
劉庚站在園門口,看著馬車拐過街角,這才轉身回去。
進了暖閣,他在案前坐下,盯著案角看了半晌。
錦匣原先擱在樟木櫃裡,擱了五十多年,如今櫃門還開著,裡頭空蕩蕩的。
劉福進來收拾茶盞,見劉庚坐著不動,輕聲問了句,「阿郎,那如意……」
劉庚擺擺手,「送出去了。」
劉福沒再說話,把茶盞收了,嘆了口氣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王正從劉家出來,馬車沒回城北宅院,反往城南趙家去了。
趙大郎正在自家堂屋裡盤帳,聽說王正來了,把算盤一收,整了整衣襟迎出來。
城南趙家世代營造,宅子修得比別家講究,主院前堂後寢,東西廂房,規制是尋常的,占地卻廣,用料也足。
院子裡鋪著青石板,廊柱都是整根杉木,不刷漆只上清油,看著素淨摸上去厚實。
王正在前堂坐下,寒暄片刻後,先誇了幾句趙家宅院闊大古樸。
趙大郎陪著笑,心裡卻打鼓。王正去城西劉家的事,他已經得了信。如今他轉頭來城南,總不會只為誇他趙家的廊柱。
「趙員外,我今日來,有樁事跟你商量。」王正把茶盞擱下,摺扇擱在膝上,「遷治的事,州里還在議著。但家祖父料定,十有八九要成。」
趙大郎沒接話,只是臉上賠笑等他往下說。
「遷治一旦定下來,鄄城要修官衙、擴驛路、建公館、設遞鋪。這些營造,少說要三萬貫錢。趙家世代做這個,鄄城沒有人比你家更熟。」
趙大郎笑了笑,「王公子有話直說。」
王正把摺扇在膝上輕輕一敲,「官府營造,報到州里是一筆帳,包給匠戶是另一筆帳。比如擴建官衙這一項,州里撥下來一萬五千貫。」
「王家攬下這個總,再包給你趙家八千貫。趙家只管按圖施工,料錢工錢都從這八千貫里出。剩下的七千貫,你不必問去處。」
趙大郎嘴角扯了扯,笑意有些勉強,「王公子,一萬五千貫的大工,包給我八千貫。王家拿的是中人錢,趙家拿的是工錢自是常例。不過,這抽頭,也忒狠了些。」
王正臉上那點笑意收了收,卻沒惱。
他把摺扇擱到一旁,身子往前傾了傾,「趙員外,你只算了一頭。那七千貫,可不是我王家吞了。州衙里多少官吏?」
「司戶、司倉、司兵、司法這些諸曹參軍,還有錄事參軍,哪個是白站的?通判陳仲舉那裡要不要遞話?王知州那裡要不要打點?」
「還有州院、司理院各衙,遷治的事,哪一處沒打點到,將來哪一處就能給你使絆子。營造完了要押驗,筆在人家手裡握著……」
趙大郎沒吭聲,他早料到王正遲早找上門。
遷治是大買賣,為此他特意將趙嗣衡父女趕走,就是向王正表明合作誠意。只是,他沒想到王家吃相這麼難看。
王正瞧了瞧他臉色,面上笑意溫和懇切,「趙員外,你趙家做營造,在鄄城一縣之地,知會縣衙一聲就開工。」
「如今遷治是州里大役,層層過手,處處要錢。你八千貫包下來,做完了驗工不通,拖你半年,料錢工錢自己墊,到時候虧的是誰?」
趙大郎臉上堆起個笑,嘴角繃得卻緊,「王公子,這個理我懂。可八千貫包官衙擴建,我做不下來。」
「木料、磚瓦、灰石、匠工,哪一樣不要錢?一萬五千貫的大工,你給一萬二千貫,我勉強能做。八千貫,趙家得倒貼錢!」
王正想了想,「那就一萬貫。再多我做不了主,家祖面前也交代不過去。」
趙大郎又搓了搓手,沒立刻應。
王正知道趙家在京中有門路,自然無法像劉庚那般拿捏,沉吟片刻勸道,「趙員外,遷治的事若真定下來,營造不是一樁兩樁。」
「官衙之後還有驛路,驛路之後還有公館,公館之後還有遞鋪。這一樁你少賺些,下一樁可以多補。趙家要是跟王家一條船,往後這些大役,難道會給旁人?」
趙大郎聽到這兒,心裡帳本急翻。
一萬貫包下官衙擴建,起碼要做上整年,其他活計大多要停下。算上料錢工錢,利潤雖薄,但也能落個兩三千貫錢。
王家攬總,趙家分包,自己不用去州里跑關係,不用跟官吏周旋,只管照著圖施工。少賺是少賺,卻勝在穩當。
何況後面還有驛路公館遞鋪,一樁一樁累起來,比趙家從前在縣裡攬的那些小活強勝許多。
心中帳本盤算通透,趙大郎抬起頭,「王公子,醜話說在前頭。趙家做營造,向來不偷工減料。勘驗的時候,王家得替俺趙家說話。」
王正把摺扇重新拿起來,展了半面,「那是自然。你我一條船上,勘驗過不了,王家臉上也無光。」
趙大郎換上笑臉,朝王正拱了拱手,「那行!一萬貫,官衙擴建這宗大工,趙家接了!只是王公子,往後驛路公館遞鋪,趙家要優先。」
王正笑著把摺扇一收,「趙員外爽快。往後這些工,趙家只要做得下來,我王家保證州衙不會找別人。」
趙大郎豪爽大笑,回頭朝外頭喊了聲,「備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