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庚站在石階上,脖子僵了僵,側頭往聲音來處看。
巷口轉出六個人,為首那人頭上繫著抹額,雙手籠在袖子裡,就那麼走過來。劉庚嘴角往下沉了沉,自然認出了對方。
張三郎走到石階前站定,先朝武岩擺了擺手,又看劉庚,「劉公,王公子是州學俊彥,名門之後。」
「劉公祖上樂籍出身,如今雖說脫了籍,到底門戶不同。王公子何等人物,怎會與你劉家牽連?這話傳出去,反倒壞了王公子清名。」
劉庚嘴角抽了抽,臉色更加難堪。他強笑一聲,「三官人這話,是專往人痛處戳。劉某出身是不高,可如今在鄄城,也薄有幾分體面。」
他眼見張三郎來者不善,只得忍了忍,把腰彎下來半分,「嚴前行的孫兒丟了,三官人急,劉某也急。都是鄄城人,劉某願出份力,幫著找一找。」
他說著朝管家遞了個眼色,又側身讓出門口,「三官人,武都頭,站在這大門口說話,讓人看著不像樣。不如進院吃杯茶,慢慢分說。」
「劉某這宅子前後幾進,左右還有跨院。你們帶的人手不多,劉某這就召集僕人,親自領你們搜。只求三官人給劉某留一分薄面,莫讓街坊看笑話。如何?」
張三郎看了劉庚一眼,又朝門裡掃了掃,臉上也換了笑容,「劉公肯開門,那是最好。」
他偏頭朝武岩吩咐,「武都頭,既然劉公願領咱們進去,那就進去看看。但有一節,弟兄們都是粗人,莫碰壞了劉公家裡的器物。」
武岩咧嘴應了一聲,「張押司放心,你和劉公分說明白再搜不遲。何況弟兄們搜宅有規矩。不砸門,不翻箱,不拿主家一針一線。誰手癢,回來我剁他爪子。」
張三郎又朝劉庚笑了笑,「劉公也聽見了。若真有哪個不長眼的,你直接報來,我當場處置。」
劉庚臉上笑意微僵,隨即又堆起來,「三官人請,武都頭請。」
張三郎跨過門檻,跟劉庚並肩往裡走。
皇甫策與剛趕過來的郭人傑,跟在張三郎身後,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護在兩側。
武岩帶著十二名弓手魚貫而入,留下四人守在大門。
進了花廳,劉庚請張三郎上座,自己在下首陪著,有小廝端茶上來,劉庚親手奉了一盞。
皇甫策也不等劉庚讓,自己在張三郎側後圈椅上穩穩坐了,郭人傑站在他身後。
王朝、馬漢站在張三郎身後,張龍、趙虎一左一右守在花廳門側。武岩則站在花廳門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十二名弓手列隊廊下,隔開劉家護院。
劉庚看得嘴角抽動,便朝武岩抬了抬手,「武都頭如何不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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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岩拿眼角掃了掃劉庚,「劉員外,武某是來辦差的,不是來吃茶的。你坐你的,我站我的。
劉庚無法,硬著頭皮端起茶盞,先朝張三郎讓了讓,自己抿了一口,才把盞擱下,「三官人,劉某在城西經營這些年,向來與縣衙井水不犯河水。」
「嚴前行家的事,劉某心裡也替嚴家著急。只是三官人今日帶人上門,動靜不小,街坊都在探頭。劉某這張老臉,實在有些掛不住。」
他頓了頓,眼角往武岩那邊掃了掃,「劉某斗膽說一句,三官人若只是查一查,劉某開門奉陪。可若是大搜,劉某好歹也在鄄城有頭有臉,總得有個說法。」
張三郎啜了口茶,聞言笑了,「劉公,上支下派而已。武都頭持顧縣丞手令來查,你也莫讓他為難。方才我遠遠聽你要請王公子來,這話怎麼說?」
劉庚往他臉上張了張,「三官人,劉某這把年紀,原不想再折騰。只是劉家在城西占了勾欄街,難免招人眼。有些事,不尋個門路,夜裡連帳本都翻不安穩。」
「王公在州里的聲望,三官人比我清楚。就是京里,王公也說得上話。劉某這點小營生,投在王公門下,不過是想求個安穩。」
劉庚頓了頓,看著張三郎臉色,朝身側管家抬了抬下巴。
那管家從袖中摸出個錦袋,雙手捧過來放在案上。錦袋不大,抽繩一松,裡頭露出三隻金鋌。
劉庚把錦袋往張三郎面前送了送,「三官人,方才在門外,是劉某小氣了。這點心意,給弟兄們打酒。」
「劉家在鄄城還有些鋪子,三官人若要查,劉某開門就是。只是這事傳出去,驚動州衙,王公面上須不好看。」
張三郎沒接錦袋也沒推開。
他低頭看了看金鋌,又把目光挪回劉庚臉上,「原來如此。劉公的顧慮我明白,武都頭也有他的難處。不過,此事我倒有個法子。」
劉庚連忙湊近些,「三官人請說。」
張三郎笑容溫和起來,「我看不如把王公子請來。有他在中間做個保,劉家跟這事無關,武都頭回去就好交差了。」
劉庚眼睛轉了轉,以為三十兩金鋌起了作用,回頭朝管家吩咐,「宮管家,你去請王公子來。」
宮管家應聲去了。
花廳內的氣氛一緩,劉庚臉上又堆起了笑模樣,「三官人年輕有為,將來的路還長,何必與州里的大族結下死梁子?」
張三郎也笑眯眯點頭,「劉公這話在理。王公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及諸州縣。我一個小小押司,哪敢跟王公結下樑子。」
「只是顧縣丞的手令壓著,今日若空手回去,這押司的位子怕也坐不穩。若有王公子從中做保,想必顧縣丞不會為難武都頭和我了。」
他這話說得軟,劉庚聽著順耳,臉上笑紋更深,聲音也比方才輕鬆三分,「三官人這話就對了。劉某早就說,三官人是明白人。」
他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輕叩,「不瞞三官人,王公子對三官人也是極看重的。前幾日他還同我說,三官人這樣的人,放在縣衙里做個押司,可惜了。」
劉庚頓了頓,眼角往花廳外掃了掃,「劉某願在中間牽個線。王公門下,正缺三官人這樣的能吏。日後遷治、河工、商稅,哪一樣少得了三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