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琉一指點落。
玉盤傾露一角,珠璣迸落。
太陰清輝垂照,自常凡眉心灌入。
霎時間,其心神之中仿佛升起一輪冷月,與外界升起的玉盤盈盈相照。
清冷光輝所過之處,躁動的法力漸漸平息,沸騰的血氣亦如潮水退去。
心魔的魔氣也一一退散。
陳文心神之中看的讚嘆不已,不愧是閉關苦修了萬年的老傢伙,這神通的運用,已經爐火純青。
雖然他也能做到,但是卻從未這般嘗試過。
原來那【弦月覆身】還能只覆一點點,並配合給他人使用,漲知識了!
果然是活到老,學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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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看得真切。
真琉的道行遠在常凡之上,這一手神通使得爐火純青。
月輝照入心神,幾無半點菸火氣。
在神通道行使用方面,尤其是細微之處,他是極為不擅長的,因為他的神通太多了,想要做什麼事,只需要換個神通就行了,不需要在自己的神通之中深挖。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欠缺的太多了,連自己的神通道行都不理解,又如何能夠運用自如呢?
好在他之前在無意之時已經有所涉獵,如先前施展的諸多神通改造的手段,也算是對神通道行的一種理解探索。
那三隻心魔顯然也感受到了威脅。
那隻為首施展天魔舞的魔影動作一滯。
另外一隻牽動連結的絲線,帶動兩隻心魔一前二後的身形閃爍,朝心神邊緣急退。
就是現在!
陳文早就在等這一刻。
那三隻心魔的注意力全被真琉吸引,心神看似大開,毫無防備,但其實只是表象。
陳文心念一動。
常凡心神之中驟然浮現起墨沼神魂,如同草原之上的火星突然爆燃,瞬間化作一道無形屏障,將心神整個牢牢封死。
三隻心魔察覺到不對時,退路已斷。
真琉很欣慰,沒想到自己的弟子真的長大了,竟然在這種時候都能夠擺脫心魔的影響,本能的封鎖心神。
只是那道神魂為什麼感覺會有如此強的攻擊性?
而且讓自己感覺有點...不舒服......
思索歸思索,其亦在此時加大了鎮壓力度。
太陰月輝如絲如縷,滲入心神每一個角落。
那施展天魔舞的心魔最先支撐不住,在清輝之下發出無聲尖嘯,魔氣翻湧卻無處可逃,被月輝層層包裹,最終化作一團濃郁的灰黑氣團,沉澱入心神之中。
(被陳文收入囊中。)
心魔是害處無窮,可一旦殺死,便是修士的造化,只是一般情況下,能夠殺死心魔的修士寥寥無幾。
畢竟它又不是死魔,就算打不過,還不會跑?
只是它們這次運氣不好,遇到了釣心魔專業戶!
第二隻心魔見勢不妙,斷尾求生,將其與同伴之間的神通絲線主動斬斷,試圖以自損的方式撕開一道裂縫逃遁。
但陳文的封鎖來自內部。
比外部封印更加致命,絲線斷裂的反噬尚未發作,便被月輝淹沒了身影。
第三隻心魔,也就是那隻始終未出手、站在心神邊緣觀望動靜的,最為狡猾。
它沒有參與戰鬥,也沒有嘗試逃跑,而是在同伴覆滅的瞬間,迅速蜷縮成一團,鑽入了常凡神魂最深處。
神通波動展開,瞬間將其偽裝成一絲再尋常不過的雜念。
莫說真琉,便是常凡自己,也未必能察覺。
陳文自然是有辦法的,他的玄黃煉心訣就是專門針對這種神通的。
只是他沒有去動它。
留著,有大用。
至此,心神之中魔氣散盡,常凡猙獰的面容漸漸舒緩,呼吸也平穩下來。
真琉收回手指,長袖輕拂,帶起一縷淡不可聞的幽香。
她退後兩步,目光落在常凡臉上,神色複雜,帶著幾分責備,幾分擔憂。
「醒了就睜眼,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陳文操控常凡緩緩睜開雙眼,血淚已無,瞳中尚存幾分猩紅。
他先是茫然四顧,繼而目光落在真琉身上,身體微微一顫,眼底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眷戀與依賴。
「師傅……」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真琉感覺其目光似乎太過火熱了些,與往常不同,又退了幾步,眉頭微蹙:
「說,到底怎麼回事!?」
「你為何會走火入魔?」
「你的神魂為何有如此攻擊性,隱隱有邪意,近日可是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常凡在真琉退後時眼底頓時閃過一絲黯淡,聽聞此言,沉默片刻,低下頭去,似在斟酌言語,又似不願啟齒。
半晌,他才低聲說道:
「徒兒……被人所害。」
「何人?」
「青冥宗,陳景文。」
這三個字從常凡口中說出時,陳文在心神深處微微一笑。
自己污衊自己,也算是頭一遭。
真琉面色微變,眼底划過一絲恨意:
「陳景文?那魔頭不是已經自爆死了嗎,他與你何干?」
常凡咬牙,面上浮現痛苦與恨意交織的神情:
「當初他自爆時,徒兒受了其自爆波及,雖撿回一條命,但也僅剩一顆頭顱,重傷陷入昏迷。」
「因此未曾察覺其神魂有一縷斑駁道行混入了徒兒神魂之中。」
「徒兒前些時日修行時,才發現自身道行被其道行沾染......」
他說到這裡,抬頭望向真琉,眼眶微紅的開口:
「師傅,徒兒決無有意欺瞞,只是徒兒......還想在師傅身邊伺候師傅~」
「徒兒不敢告訴任何人,也不敢上報宗門,若讓宗門知曉,弟子身份便是最大的嫌疑,屆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只能被送入鎮魔塔......」
真琉靜靜地看著他,似在判斷他話中真偽。
尤其是其話語,更是與歸來時向自己求救的語氣姿態大不相同,與他記憶中那個常凡判若兩人,就好像......開智了一般。
並且,那個眼神太過露骨,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讓她不寒而慄,心中發毛。
之前常凡可從來都不敢對自己說這般輕浮的話,更別說這等眼神。
她甚至懷疑常凡是不是還在被心魔纏身,指尖微光再次浮現。
卻聽常凡繼續道:
「所以徒兒才執意要參加試點小世界的名額選拔。」
此言一出,真琉頓時頓住,此事若非知曉者所說,哪怕是從他人記憶窺來,也會有大因果籠罩,若是心魔,此時便已經被剿滅。
所以,可以排除其被纏身蒙蔽的可能了,於是收起神通,繼續聽下去。
「徒兒聽聞,獲選之人日後在仙朝建立後,會優先被選拔為仙朝之主,屆時便可假借金丹之力,徹底解決道行被染的隱患,徒兒想......搏一個生機。」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化作一聲輕嘆:
「徒兒知道此舉讓師傅不喜,可徒兒已是走投無路,還望師傅成全。」
真琉閉了閉眼,良久才道:
「你可知,你這副模樣去參加選拔,很難爭到名額,即便僥倖留下,也可能道行失控被人發現端倪,從而被送入鎮魔塔中?」
常凡默然。
真琉冷冷道:
「你方才走火入魔,若非為師恰好趕來,你現在已經是一具被魔氣吞噬的軀殼了。」
「徒兒知道。」
常凡抬起頭,目光虔誠而執拗地看著真琉,身軀從蒲團起來,噗通一聲跪在地,旋即抬頭望著真琉道:
「師傅的恩情,徒兒便是十世為牛馬也報答不盡。」
「徒兒只想活下來,想繼續陪伴在師傅左右,哪怕不能得師傅青眼,只要能遠遠看著師傅,徒兒便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情真意切,眼底的痴迷與傾慕毫不遮掩,甚至因為道行被染,更添了幾分邪異的熾熱。
陳文認為自己偽裝的是很好的。
至於下跪,則是打感情牌。
他從不將這些所謂小節之事放在心上,若是跪幾次就能成就真君,那讓他跪上個百年也無所謂。
而效果也確實不錯。
真琉目光微閃,似有觸動,但很快壓下,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她轉過身,背對常凡,沉默了許久才道:
「你說的很好聽,可你在騙我。」
「你不信本座能夠獲得名額,不信本座能得到那仙朝之主的位置,對吧。」
常凡沉默不語。
這是必然存在的誤會。
因為若是真的是想要剔除異種道行,完全可以求助師傅,請她去求師祖出手。
就算師祖如今閉關不出,也可以將寶壓在師傅身上,她一個即將紫府圓滿的存在,怎麼也比常凡這個紫府中期要更有可能得到名額。
因此,只能是常凡不信師傅能夠獲得名額,又或者常凡想要恢復道行的同時,自己獲得名額,提升實力。
這些真琉是能夠想明白的,無須多言。
果然,下一刻便有聲音傳來;
「大道貴爭。」
真琉的聲音平靜如水;
「你既然決定了,為師不會攔你。」
「但你要記住,若你再有入魔跡象,為師會親手將你送入鎮魔塔,絕不會因你是我的弟子而徇私。」
常凡鄭重叩首:「徒兒明白。」
真琉轉過身來,素手攤開,掌心多了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玉佩之中隱約可見一道太陰符紋流轉,如月華凝成實質。
「此乃『太陰鎮心佩』,乃你師祖所贈之物,為師先前用了多次,可保你一年內心神不墜,不懼外魔侵擾。」
真琉將玉佩遞出,
「但也只有一年之效,若接下來一年不能定下名額,玉佩失效,屆時便要你自己想辦法了。」
常凡壓抑不住的眼前一亮,雙手接過玉佩,指尖似是無意間輕觸真琉掌心,隨即如觸電般縮回,低頭道:
「師傅厚愛,徒兒無以為報。」
真琉似無所覺,轉身離去,衣袂翻飛間只留下一句:
「好自為之!」
待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洞府之外。
陳文才從常凡的心神深處緩緩浮出,其神魂之中包裹著兩道灰黑魔霧,散發著純淨的神魂氣息。
常凡的神情驟然變化,眼中的痴迷與痛苦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陳文慣有的淡然與溫和。
他抬起手,看向掌心那枚太陰鎮心佩,輕笑了一聲。
「呵呵~心魔也就那麼回事,不過這玉佩倒是有點意思~」
他隨手將玉佩丟到了洞府角落,隨手設了個陣法,隔絕一切,模擬放在儲物袋中的狀態。
也不知真琉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那玉佩之中分明是有其神念存在。
他又看向神魂深處那第三隻潛伏的心魔,思索一番,還是決定暫時不動。
先前留著是為了應對真琉,現在留著,則是怕死的太久不新鮮了。
而且之前真琉強行將其鎮壓而死,浪費了不少。
如今他正缺資糧,尤其是神魂資糧,活吃才能利用出最大的價值。
而且常凡暫時也能抗住這心魔的衝擊,自己只需要儘快恢復紫府神魂,便可輕易將其吞吃。
他當即再次操控常凡陷入閉關之中。
與此同時,真琉已回到自己洞府,面色凝重。
她剛剛背過身,不僅僅是在沉思,同時也是在暗中下手段,並且專門遞給常凡玉佩,也是在試探其。
只因常凡的改變實在太大,大到連平日裡的小習慣都沒了。
比如自己聲音變冷,常凡便會立馬緊張起來,同時開始不斷思索自己哪裡做錯了,口中連呼:
「師傅,對不起,我錯了~」
可他一言未發。
還有自己給其物品時,哪怕是個普通物品,其定然會如同如獲至寶一般,愛不釋手的端詳一番,並連連稱讚。
可常凡方才沒有,甚至還一絲情緒也無。
這很不對。
哪怕心魔還在作祟,也無法把一個人從頭至尾的徹底改變。
除非......其已經入魔,徹頭徹尾的,從內心主動接受了入魔,如此,才會一改往日性情。
那自己該怎麼辦呢?
大義滅親?
倒也不算什麼親。
只是...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了,而且還是家族振旺的希望......
她倒是沒懷疑什麼陳景文。
畢竟那是太上親自定性其已然身死。
早已不在其考慮之列。
只是她還是忍不住讚美了一句:
「這初升的東曦,就是死了還遺禍無窮,真是可惡!」
她的話語極致冰冷,銀牙緊咬,恨不得咬其肉,飲其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