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他微微彎腰,向那個尼僧的背影行了一禮,朗聲道:
「在下參見送子寶光慈渡菩薩!」
話音未落,那萬千慈悲相同時猛地一顫。
三千月兔同時昂首。
萬千縷細碎銀輝如潮水般漫過凝滯的山川河澤,透過循環,浩浩蕩蕩地鑽入世界縫隙之中。
與此同時,由於叫破真君名稱,一股浩瀚的命數浸染而下。
直接灌入常凡體內。
作為觀測者,陳文能夠深切深體會到常凡此時的感受,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要將他的存在從這方天地間抽離。
而就在這一瞬間,那尼僧手中的佛珠頓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唉——」
一聲輕嘆,天地變色。
那些眾生相面上的慈悲笑容瞬間凝固了。
陳文看到,自那尼僧身上,一圈極淡的佛光如水波般向外擴散開去。
佛光所過之處,所有凝滯的眾生相都開始微微顫抖。
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風掠過,面目模糊起來。
母渡菩薩的所有眾生相目光落在那尼僧身上,這次找對了地方。
世界開始震顫,天穹裂開細密的金紋。
腳下的大地像是被抽走了脊骨,頓時發出一陣低沉的哀鳴;
「轟轟轟———」
而陳文的耳邊,響起了那個尼僧平靜的聲音:
「你究竟是誰?」
聲音雖然平靜,但卻叫常凡頓時身軀瓦解,加之命數侵染,讓他幾乎控制不住的想要張口。
『為什麼要控制呢?告訴她!』
此念在他心間升起。
常凡當即道:
「我乃玄門闔墟真君門下,師從真琉真人,道號常凡!」
僧尼目光一閃,暗自盤算。
因果沒有問題、話語沒有問題、氣運沒有問題、身份也沒有問題......
那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種被人明晃晃的算計,幾乎相當於挑釁。
她已經不知道幾萬年沒有過如此感受了!
然而這時,母渡菩薩的聲音像從無數張口中重疊而出,如同鐘鼓齊鳴,萬佛齊宣;
「找到你了!」
最終聲色合一,浩大悠遠,震徹八荒。
無有喜怒,卻帶有覆世威嚴!
下一刻,陳文只覺得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猛地一推,身形向後倒飛而出。
而在他原先站立之處,一道巨大的身影自虛空之中顯化出來。
那是一尊千丈高的菩薩法相,通體如玉,結跏趺坐於十二品白蓮之上,身披素白瓔珞,面容與那萬千慈悲相一般無二,正是母渡菩薩。
她低眉垂目,佛掌緩緩探出,向那個尼僧的方向按去。
掌中仿佛蘊含著整個女兒國的重量,山川河流、飛禽走獸、人煙村落,盡在這一掌之中。
而那尼僧,終於站起了身。
她轉過身來,面容清瘦,眉目平和,看起來不過三十餘歲,卻帶著一股極深的古老氣息。
她手持佛珠,仰起頭,望了一眼那遮天佛掌,平靜地念了一句佛號。
「南無慈渡~」
一聲佛號,如同敲在天地之間的一面巨鍾,震得陳文神魂激盪,雙耳嗡鳴。
然後,她抬起了那隻撥動佛珠的手。
那手白皙纖細,甚至有些瘦弱。
可她只是向上輕輕一托。
轟——
佛掌與素手相交之處,無數流光四散迸射。
如同一輪大日在女兒國的天際炸開。
山河崩碎,虛空搖晃。
眾生相成片成片地破碎,化為漫天飛舞的金色碎屑。
陳文被餘波卷得如同風中枯葉,倒飛出去不知多遠。
最終砸入一處山壁之中,渾身骨骼幾欲寸斷,眼前一片血霧。
可他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終於直面了真君的力量,很強,僅僅是隨手試探,便讓他從位格上感受到到什麼叫做絕望。
他踉蹌著從碎石中爬起來,望向遠處那兩道交錯而立的偉岸身影,咧嘴一笑;
「果然...來都來了....這話不假!」
他喃喃道,「這不就賺了嘛!」
當然,他並非有特殊癖好。
雖然見識到了菩薩的力量極為興奮。
但是讓他更為興奮的是這漫天的金屑!
他一邊瘋狂運轉太陰之力修復身軀,一邊趁亂將神念散出,捕捉那些散落在天地間的金色碎屑。
兩位菩薩交戰,哪怕只是一絲餘波、一塊法相殘片,對於他一個紫府來說,都可能是天大的機緣。
更何況,真正的資糧,才剛剛開始。
陳文的目光死死鎖在交戰的中心,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斗吧,斗得越凶越好!
最好同歸於盡,回歸果位,讓我能撿到更多寶貝!
這或許是他進入佛域以來,第一次如此真誠地祈禱。
而最讓他驚喜的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慈渡出手的力度,遠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他本以為慈渡菩薩割捨了前世,如今又剛轉世,應該會弱很多。
但沒想到,其竟然依舊能夠與母渡菩薩相抗衡。
此時,眾生相身上的慈悲笑意頓時褪去,溫潤眉眼附上一層冰冷肅殺。
而慈渡菩薩雖然看起來無甚聲勢,卻絲毫不落下風。
二人未曾試探,也未曾言語。
萬年宿敵,一眼便知根底,見之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二位菩薩的道則驟然對沖!
母渡菩薩的眾生佛力更加純淨,有股陳文極其熟悉的波動,有些像是他枯榮樹上的那道灰白漩渦。
慈渡菩薩卻未動用神魂道則,反而玉指一勾,引起漫天少陰光華。
清冷孤高,輪圓升起。
皎皎銀輝橫亘身前,萬千月絲交織成盾,穩穩抵住鋪天蓋地的佛力碾壓。
天地瞬間大亂!
固化靜止的萬物徹底崩壞。
江河倒懸,山川崩裂。
凝滯的落葉紛飛碾成齏粉,懸空的炊煙炸作虛無,無數眾生相在道則衝撞中碎裂、重塑、再崩壞。
此方世界,儼然已經瀕臨崩潰!
狂暴的餘波四下席捲,每一縷溢出的道則,都有菩薩等級的恐怖威壓。
這時,破碎的世界之中忽然升起一股玄奧氣息。
是天意!
陳文被菩薩威壓壓得抬不起頭,卻在那股玄奧氣息出現的那一刻,猛然來了勁頭。
自己折騰了半天,冒著暴露與生命危險,推動兩位宿敵菩薩廝殺。
到頭來,天意卻出來了,祂想幹什麼!?
並非陳文多想,而是身為一個辛勤耕耘的老農,在面臨即將收穫時,對蟲害及偷盜者的警惕!
更何況站出來的『老熟人』了!
一時間,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分外眼紅!
陳文當即將饕餮本源祭出。
只見常凡瞬間從人軀化作百丈饕餮,血盆大口張開,發出攝魂之聲;
「咿———」
「咦?」
兩位菩薩皆是一頓。
接著,她們便推算出原因。
原來此人是從被那陳景文擒入了洞天之中,被關押在饕餮胃域,後被業障所淹沒。
直到陳景文自爆身死,他卻僥倖存活,還搶到了一絲饕餮本源!
嗯~合理!
兩位菩薩皆明悟。
但她們眼下又怎能容許一個小小紫府肆虐?
尤其是母渡菩薩,見到常凡大口的目標後,頓時一蹙眉,雖然她不認為一個小小的常凡能夠將其吞下,但還是分出一個眾生相向著常凡挪移而去。
常凡看也不看,只是大口一貫,將那股玄奧氣息吞入腹中。
剎那間。
那股玄奧氣息融入其饕餮胃域,甚至順流而上,要反客為主。
然而陳文又豈會讓他得逞?
當即將枯榮魂幡的幡靈印記投入其中,試圖控制其。
玄奧氣息頓時一頓。
緊接著,一股莫名的氣息浮現。
下一刻,陳文卻發現自己居然將印記投歪了,那道玄奧氣息已經掠過印記,繼續深入。
自己可能投歪嗎?
開什麼玩笑!
他當即在自己體內布下天羅地網,就地取材,隨手一攬,招來無數金屑,漫入常凡體內,自行落為陣眼。
三階極品【落星陣】啟!
並且他沒有停止,一個陣法摞一個陣法的不斷疊加。
換做旁人,在人體內布下一個陣法,都是極難的事情。
可對於陳文來說,會了就是會了,根本不存在難度。
尤其是重疊陣眼這一步驟,還要感謝當初的清虛,若非他,自己恐怕也想不起陣法還能這麼布置。
然而下一刻,那道玄奧氣息卻再次出現在了另一個方位。
他的陣法,竟然全部落了空!
怎麼可能!
陳文震驚不已。
然而已經沒有時間給他震驚了。
下一刻,陳文心頭警鈴瘋狂炸響!
抬眸一看,只見一個眾生相立於自己身前,抬掌緩拍,看似平平無奇,隨意緩慢,卻蘊含無與倫比的威壓。
與此同時,身後也有一滴露水墜下,看似微不足道,卻叫陳文頭皮發麻,汗毛倒豎。
這一刻,生死危機!
陳文頓時收起貪婪的心思。
必須得逃!
別人貪婪,我恐懼!
再好的機緣,沒有命去享受也是白費,通通是催命毒藥。
他乾脆放棄對常凡的操控,任由天意侵蝕。
沒了陳文的干擾與阻攔,常凡又沒有半分反抗。
剎那間,其便接手了常凡。
而後,直面兩位菩薩攻擊的對象就換成了天意。
只見常凡面容一肅,身上再次散發出如山嶽般磅礴厚重的玄奧氣息。
周圍天地瞬間再次定格。
然而想要定住菩薩,還是兩位,談何容易。
玄奧氣息如同浸泡了燒紅的鐵塊的水一般,瞬間蒸發了大半。
不過其也趁此契機,躲過了最致命的位置。
下一刻,露珠與佛掌同時降下。
常凡頓時變成了一塊被打成了篩子的破布,遠遠的飛了出去,氣息頓時全無。
然而卻在這時,天意又擠出一道玄奧氣息,其氣息頓時籠罩常凡,將其生命氣息禁錮在前一刻。
隨後瞬息間將其挪移出這片世界。
母渡菩薩頓時面色一沉。
天意先前與她有合作,降下來一縷【時間】。
然而現在天意出了變故,想要將這一縷【時間】收回。
她就是為了不讓其收回,才留在此地,身化眾生相,將其強行鎮壓於此。
可如今若是被祂逃了,自己的損失可就大了!
哪怕將慈渡給吞了,也無法彌補的損失!
她當即便分出一半的眾生相前往攔截。
然而卻在這時,慈渡菩薩手中忽然多出一個玉淨瓶,瓶口朝下,對準了母渡菩薩的眾生相,瓶口一晃。
頓時一股赤風出現,化作虛無,卻有股無法抵擋之勢升起,席捲八方,將眾生相籠罩在內。
母渡菩薩雖能勉強相抗,卻也無法再脫身。
她一皺眉,旋即竟直接以自身菩薩法相之軀為代價,進入玉淨瓶中,以此來擋住其吞吸之力。
而眾生相,則驟然消失不見,前往阻止。
嗡———
瞬息間,外界多出萬名眾生相,紛紛飛行往同一個目標——常凡!
然而她卻意外的發現,常凡此刻臉上卻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頃刻間,她便意識到,大事不妙!
天意怎麼可能有情緒?
現在是常凡!
他還沒死?怎麼可能!
有詐!!!
然而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只見外界猩紅的天幕驟然裂開一道道口子。
緊接著,魚鉤、鎖鏈、長矛、飛劍、丹爐,甚至手掌,紛紛落下,朝著眾生相抓去。
期間隱隱有人發出了收穫的喜悅;
「嘿嘿嘿~不錯不錯,唯獨可惜這是母渡殘體,神魂之力濃郁,肉倒是沒那麼嫩~」
「哈哈哈~老東西,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挑上了~」
「嘿,看我抓了條大的,今晚有口福了,哈哈哈哈~」
「你們別說,闔墟那老傢伙雖然廢物,但培養的徒孫是真不錯~」
「罵誰廢物呢,本座還在這呢!」
「唉~老眼昏花了,這樣吧,我替你那徒孫解決那道殘餘的天意,就算見面禮了~」
......
陳文隱隱間,最後聽到了玄真真君的聲音。
而後常凡的身軀便升起了一道火,竟硬生生地從他體內燒出了大量他以為已經徹底擺脫了的天意氣息。
火光散去。
此地的盛宴也已經結束。
母渡菩薩全程沒有一點被當做魚釣的抱怨。
甚至都沒有反抗!
事實上,她是想要反抗的。
但是此地超過了十位真君在封鎖,相當於一雙雙大手將其按住,根本反抗不得,只能被當做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瓜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