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眼看鐘國勝這條路走不通了。
豬板油送了,紅燒肉送了,每次鍾國勝都客客氣氣地收下道謝,然後轉手就把東西分給了梁拉娣家的四個孩子。
崔大可試探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同一個結果,鍾國勝既不拒絕自己的殷勤,也不給自己任何實質性的回應,禮貌而疏遠,客氣而冷淡。
這讓崔大可心裡直痒痒,也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鍾國勝這種人不是用東西能打動的,更不是靠攀關係能攀上的。
自己得換個法子,換條路走。
崔大可把目光從保衛處轉向了厂部辦公樓。
革委會剛成立,李懷德新官上任,正是用人之際。
崔大可在分廠機修廠的時候就聽說過李懷德這個人,從冷板凳上爬起來當上了革委會主任,能在夾縫中生存這麼多年的人,一定需要幫自己幹活的機靈人。
崔大可自認自己就是那個機靈人。
崔大可開始頻繁出入厂部辦公樓。
每天送完食堂採購單,崔大可都要在各科室門口多站一會兒,跟這個科長打個招呼,跟那個幹事遞根煙。
崔大可自來熟的笑容很快就成了辦公樓走廊里的熟面孔。
收發室的老頭認識崔大可了,行政科的幾個女幹事也認識崔大可了,連政工組新調來的副組長都在走廊里跟崔大可點過頭。
但崔大可的目標不是這些人,崔大可要搭上的是李懷德身邊那條線。
功夫不負有心人,崔大可終於在一次送採購報表時,在後勤科門口碰見了一個姓孫的中年男人。
孫幹事四十出頭,瘦高個,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背,一看就是在機關里熬了大半輩子的老機關。
孫幹事是李懷德從後勤副廠長時期就帶在身邊的老人,鞍前馬後地跟了多年,如今李懷德當了革委會主任,孫幹事也跟著水漲船高,成了革委會辦公室的實際管事人。
派車、安排會議、傳達指示,這些事都從孫幹事手裡過。
崔大可摸准了孫幹事喜歡被人捧著說話的脾性。
每回見面都把姿態放得極低,一口一個「孫哥」,叫得又甜又自然,像是認識了多年的老熟人。
孫幹事的搪瓷缸子剛放下,崔大可就拎著暖壺給續上熱水;孫幹事說最近腿疼,崔大可隔天就送來一包從醫務室開的傷濕止痛膏;孫幹事加班晚了,崔大可就端著從食堂打的飯菜送到辦公室門口,說正好多打了一份。
送禮也是循序漸進,先是幾根煙,後來是一包茶葉,再後來是一瓶汾酒。
每次都不貴重,但每次都送到孫幹事的心坎上。
孫幹事對崔大可的印象越來越好。
看崔大可這個人雖然出身不高,但勝在機靈懂事,會看人眼色,嘴甜手腳也勤快,最重要的是有眼力見。
從不主動提要求,只是默默地幫自己跑腿打雜,從不越界,這種人在機關里最討喜,也是最容易被人提拔的。
終於在一次下班後,崔大可請孫幹事在食堂旁邊的巷子裡抽了好幾根煙,聽著孫幹事聊起革委會最近人手緊、李主任身邊缺幾個能跑腿辦事的人。
崔大可眼睛一亮,抓住這個機會,說自己也想為革委會出份力。
孫幹事彈了彈菸灰,看了崔大可一眼,沉吟了片刻,說周末李主任有空,讓崔大可在全聚德等著。
崔大可激動得手指都在發抖,心裡反覆盤算著周末該準備什麼菜、拿什麼酒。
這頓飯,必須讓李懷德記住自己。
……
崔大可請李懷德吃飯的排場,讓孫幹事都吃了一驚。
本來以為崔大可這種食堂採購員能訂到全聚德的小包間、擺上四菜一湯就算不錯了,沒想到崔大可愣是整出了六個菜。
除了全聚德的招牌烤鴨,還特意上了一道清蒸鱸魚,說是托水產公司的人弄來的。
酒也不是普通的散裝白酒,而是兩瓶汾酒,瓶身上的標籤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新買的。
更讓孫幹事意外的是,崔大可還端出一個保溫桶,揭開蓋子,裡面是一鍋燉得湯色乳白、油花浮面的老母雞湯。
崔大可說雞是昨天去菜市場挑的活雞,今天一早現殺的,讓食堂的南易南師傅幫忙燉了好幾個鐘頭,燉到骨肉分離才裝進保溫桶,保證上桌時還是滾燙的。
李懷德比約定時間晚了好一陣子才到。
推門進來時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說了句「路上碰到幾個同志聊了一會兒,讓兩位久等了」,語氣隨意而自然,既不是真心道歉,也不算失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崔大可趕緊站起來拉開椅子,接過李懷德脫下的大衣掛在衣帽架上,動作殷勤得像服務員。
孫幹事站起來給李懷德介紹崔大可,說這是食堂的小崔,工作積極,腦子活泛,一直想找機會向李主任匯報一下思想。
李懷德點了點頭,在崔大可拉開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桌上那六道菜和汾酒上掃了一圈,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只是在看到保溫桶里的老母雞湯時,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酒過三巡,汾酒下去大半瓶,李懷德的臉微微泛紅,但眼神仍然清明。
端起杯子跟崔大可碰了一下,問了幾句食堂採購的情況,崔大可一一回答,回答得認真而謹慎,生怕說錯一個字。
李懷德對崔大可的殷勤照單全收,碰杯就碰,夾菜就吃,臉上始終掛著那副不冷不熱的微笑,既不拒絕,也不過分親近,像一隻在洞口嗅了嗅氣味又縮回去的老貓。
問著問著,李懷德忽然話鋒一轉,像是隨口提起:「小崔,你現在住哪兒?」
崔大可說:「住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廠里分的房子,中院東廂房。」
李懷德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停頓極其短暫,幾乎看不出來,但崔大可注意到了,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崔大可說:「是的,鍾隊長住正房,我搬進去那天還跟鍾隊長打過招呼,鍾隊長對我挺照顧的。
這番話是崔大可事先反覆斟酌過的。
知道李懷德和鍾國勝關係不一般,所以既不能說自己跟鍾國勝有多熟,萬一李懷德去問鍾國勝,鍾國勝一句「不熟」就能把他戳穿;也不能說自己跟鍾國勝沒有任何交集,那樣就白白浪費了同住一個大院這層關係。
最好的分寸就是「鍾隊長對我挺照顧」,不高不低,給自己留足了餘地。
李懷德聽完之後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追問,只是端起酒杯又跟崔大可碰了一下,說了幾句場面話,夸崔大可年輕有為,安心工作,組織上會考慮有能力的同志。
飯局結束後李懷德先走了,孫幹事拍拍崔大可的肩膀說表現不錯,也跟著出了包間。
崔大可一個人站在全聚德門口,臉上那層酒後的潮紅漸漸褪去,心裡的熱乎勁兒卻一點都沒消。
把今晚飯局上李懷德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反覆過了一遍。
崔大可覺得自己這把賭對了,李懷德對自己很滿意。
回到九十五號大院已是深夜,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正房窗戶里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鍾國勝還沒睡。
崔大可站在穿堂里看著那道燈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李懷德對自己這麼客氣,多半還是看在鍾國勝的面子上。
自己搬進大院這個決定,簡直是老天爺幫忙。
輕手輕腳地推開東廂房的門,激動得一整夜沒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李懷德那句話,「組織上會考慮有能力的同志」。
崔大可覺得自己終於要翻身了,好日子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