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約鍾國勝吃飯的地方還是那家小飯館,在廠區外面那條街上。
鍾國勝到的時候李懷德已經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面前擺著一壺茶,像是等了一會兒了。
鍾國勝掀簾進去,朝李懷德點了一下頭,在他對面坐下來。
李懷德伸手給鍾國勝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路上熱吧?先喝口茶。」
鍾國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花茶,不燙了,溫溫的,落在舌尖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澀味。
把茶杯放下,等著李懷德開口。
李懷德也沒有急著說正事,朝櫃檯那邊喊了一聲「老闆,菜可以上了」,然後轉過來說:「最近保衛處那邊忙不忙?」
鍾國勝說:「還行,天熱了,廠里沒啥大事,各車間生產安排得挺緊的,巡邏也沒發現什麼問題。」
李懷德點了點頭,又端起茶壺給他續了半杯:「那就好,廠里安定就行。」
菜很快上來了,一盤醬牛肉、一盤花生米、一盤炒雞蛋、一碟拌黃瓜,都是下酒的菜。
李懷德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給鍾國勝,自己端起另一杯:「來,先喝一口,解解乏。」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下肚之後那股熱氣在胸口慢慢散開。
鍾國勝放下杯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李懷德也夾了一筷子拌黃瓜,嚼了兩下咽下去,放下筷子。
李懷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想借著那口酒把話頭先送到桌上:「鍾老弟,今天找你出來,除了喝酒,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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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鍾國勝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端在手裡,沒有喝。
李懷德靠在椅背上:「糾察隊那邊隊長的位子一直空著,你也知道,我這邊暫時沒有合適的人選,保衛處那邊有沒有人合適推薦的?你推薦的人,我放心。」
鍾國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看著李懷德:「李主任,保衛處現在不想摻和革委會的事。」
鍾國勝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不像是推託,也不像是客氣,「工作上的配合是工作上的配合,人員上的事還是你們革委會自己定比較好。」
李懷德聽了這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把一粒花生米夾進嘴裡嚼著,嚼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把那句話在嘴裡再轉一圈。
鍾國勝靠在椅背上,指腹慢慢地沿著酒杯邊緣摩挲了一下:「李主任,你跟我都是明白人,革委會現在看著風光,等風頭過去了,誰也別想撇清自己。」
目光跟李懷德的目光在桌面上的盤子和酒杯之間交匯了一下,沒有避開,也沒有刻意迎上去,「保衛處現在在廠里的位置,是最好的位置。」
李懷德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把杯子輕輕放在桌面上。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盤已經涼了大半的炒雞蛋,像是想把那句已經說出口的話收回去,但知道收不回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李懷德的語氣跟剛才一樣平,但那種平裡帶著一層他已經把這句話咽下去了的意味,「那就當我沒提過。」
鍾國勝沒有說話,伸手拿起酒壺給李懷德續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端起酒杯朝李懷德舉了一下:「李主任,今天這頓飯,我還是領你的情。」
李懷德看了鍾國勝一眼,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
剩下的時間裡兩個人都沒有再提糾察隊的事。
李懷德聊了一會兒廠里的生產進度和車間的排班情況,鍾國勝應著,偶爾夾一筷子菜,像是剛才那段對話已經被收進了各自的口袋裡,不再需要被拿到桌面上來。
又喝了兩杯之後李懷德站起來去櫃檯結了帳,鍾國勝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掀開藍布門帘走出去。
外面天已經擦黑了,路燈亮了一排,在地面上投下一團團昏黃的亮。
李懷德站在飯館門口整了整衣領,側過頭看了鍾國勝一眼:「鍾老弟,你說得對,你能看明白這一點,比很多人都強。」
說完沒有等鍾國勝回話,轉身往家屬區的方向走了,在路燈底下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鍾國勝站在原地,看著李懷德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胡同口的暮色里。
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自己的鑰匙,握了一下又鬆開。
鍾國勝低著頭站了一下,像是在把剛才李懷德最後那句話在心裡擱好,然後轉身往九十五號大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後放慢了步子,想著剛才飯桌上李懷德說「你推薦的人,我放心」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鍾國勝聽得出那句「我放心」底下藏著另一層意思。
李懷德想拉保衛處入局,不是因為信任自己,是因為劉建軍壓得太緊了。
鍾國勝走出了胡同,拐上了通往九十五號大院的那條街,夜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種餘溫,吹在背上暖洋洋的。
鍾國勝想著自己的那個位置,既不在李懷德那邊,也不在劉建軍那邊,兩邊都不靠,兩邊也都夠不著,等這場風過去之後,還能站在原地不動的人才是走到最後的人。
李懷德應該是感受到壓力了,今天只是試探,看看保衛處的想法。
保衛處不管和誰走到一起,能很大的加強誰的話語權,同樣的,這容易引起上面的猜忌,哪怕是革委會,也不是鐵板一塊的。
李懷德給一個糾察隊隊長的位置,是有好處,但是鍾國勝不想接,也不想推薦自己人去,有時候,到了一定的位置,權力很容易迷惑雙眼,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院子裡靜悄悄的,正房的窗戶里透出一團暖黃的燈光,是趙建英留給自己的。
鍾國勝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團燈光,像是把剛才在飯桌上懸著的所有念頭都放了下來,然後朝那團燈光走了過去,推開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