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走後,李懷德坐在椅子上,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從門口響起來,越來越遠,在樓梯口頓了一下,然後往下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響了幾下就散了,像是一粒石子沿著台階一路滾到底,滾到最下面那一級的時候停住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李懷德把崔大可今晚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靠在椅背上,把那些信息在自己的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
劉建軍和於海棠的事,只要有證據,就是一張隨時可以翻出來的牌。
這年頭亂搞男女關係不是小事,一個市革委派下來的幹部,跟一個有夫之婦攪在一起,被人知道了,不用等上面來查,光是風言風語就夠劉建軍坐不住那個副主任的位子。
但李懷德不能自己去盯,孫幹事也不行,劉建軍認識孫幹事的臉。
廠里其他人,能被李懷德信任的沒幾個,而那些被李懷德信任的人,劉建軍多半也認識。
李懷德需要一個不顯眼的人,把廠里能用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
每一個名字冒出來又被李懷德劃掉,要麼太顯眼,要麼不夠可靠,要麼跟劉建軍那邊有來往。
鍾國勝,李懷德想了想鍾國勝這個人,做事穩當,嘴嚴,不站隊,而且鍾國勝沒有理由拒絕。
如果軋鋼廠真的亂了,保衛處不可能獨善其身。
鍾國勝現在不摻和,是因為還沒到需要他摻和的時候。
李懷德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見路燈照著樓下的空地,看了一會兒,收回手,讓窗簾重新合攏。
軋鋼廠的思想學習要繼續加重,讓工人們的不滿蔓延起來,等到那些聲音連成一片,等到保衛處想裝作聽不見都不行的時候,那個時候自己再去找鍾國勝。
到時候自己手裡有兩樣東西:一樣是劉建軍攪亂生產的鐵證,一樣是劉建軍和於海棠的把柄。
兩樣東西加起來,足夠把劉建軍從軋鋼廠踢出去,讓他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的革委會例會,來的人比平時齊。
李懷德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沿冒著細細的熱氣。
在主位坐下來,把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像往常一樣例行公事地開了口:「開始吧。」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各人說完常規工作之後,劉建軍翻開了面前的文件夾,像前幾次一樣把本周的學習安排提了出來。
劉建軍說這一次的力度比上周更大一些,建議把學習時間從每周兩次調整到三次,還列了一個詳細的排班方案,具體到哪個車間哪天下午停工學習,做得像是劉建軍已經替李懷德把所有該操心的事都操心過了。
李懷德聽完之後沒有像以前那樣說「產量計劃不能耽誤」,也沒有說「各車間自己協調排班」,只是說了一句:「你看著安排吧,學習這塊本來就是你在抓。」
李懷德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他再多想的事。
但這句話落進屋裡那幾張耳朵里的時候,分量是不一樣的。
孫幹事的筆尖在記錄本上停了一下。
兩個副主任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目光。
於海棠坐在會議桌靠里的位置上,手裡的筆沒有動,看見李懷德說完這句話之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像是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劉建軍合上文件夾:「那就按這個方案執行,各車間從下周開始調整排班。」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像是從「提議」變成了「決定」,那一格音量的抬高落在於海棠耳朵里,比任何一句話都更像一枚已經落定的棋子。
散會之後李懷德第一個站起來,端著搪瓷缸子走出會議室。
走在走廊里的時候,步子跟平時一樣穩,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側過頭跟孫幹事說了幾句話。
李懷德沒有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藏著掖著的事:「產量報表你提前整理出來,我估計不太好看,到時候怎麼跟上面解釋,得提前想好。」
孫幹事站在他旁邊,應了一聲:「我回頭就整理。」
走廊里沒有別的人,但李懷德說話的時候餘光掃到拐角處有一個穿藍布工裝的工人正蹲在牆根底下繫鞋帶,那個人低著頭,像是沒有在聽,但他蹲在那兒已經系了很久了,鞋帶系了一遍又解開,系了一遍又解開。
李懷德看見了,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刻意提高聲音,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個人是不是在聽。
走回辦公室之後,在桌前坐下來,沒有關門。
李懷德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還沒批完的生產報表翻了兩頁,然後把它放在桌角,沒有在上面寫任何批示。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辦公桌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亮光,那團光正在一點一點地往桌子的另一頭挪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陽光照不到的暗處慢慢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等著它被光線照亮的那一刻。
李懷德看著那團亮光,心裡算著時間。
這只是第一步,還有幾步路要走,但只要劉建軍還在往前走,自己就不會停下。
下午李懷德從辦公室出來去後勤科的時候,經過車間門口停了一下,站在門口看見幾個工人正蹲在牆根底下喝水,其中一個端著搪瓷缸子仰著脖子喝了大半口,放下缸子說了一句:「又加學習時間了,聽說下周開始每周三次。」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像是隨口提了一句,但旁邊的人聽見之後放下碗,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李懷德沒有停下來聽他們後面說了什麼,繼續往前走,把那句話收進了耳朵里,像是把一根線頭輕輕捏在了指尖上。
李懷德不知道它會被扯到哪裡去,但知道它正在被人慢慢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