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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李懷德請鍾國勝幫忙

2026-09-02 03:18:34 作者: 糧票換糖甜

  李懷德從車間門口經過的時候,沒有放慢腳步,餘光掃到門口牆根底下蹲著兩個工人,兩個人本來正說著話,看見李懷德從門口走過來,話頭斷了一下。

  李懷德走過去之後,餘光還能感覺到那兩個人的目光正跟著自己的背影走,等自己的背影快要拐過牆角的時候,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輕得貼不住地面。

  第二天中午李懷德從食堂出來,又路過熱處理車間門口。

  這回門口坐著三個人,走過去的時候聽見其中一個聲音略大一些,像是正在對誰說:「學吧,再學下去連飯都吃不上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可能是看見李懷德了,也可能是旁邊的人碰了他一下,話音在半空中斷了一拍,然後自然而然地轉了個彎,變成了別的話題。

  李懷德沒有停步,繼續走過去了。

  回到辦公室之後在桌前坐下來,想著剛才在車間門口聽見的那幾句話,又想著之前幾次經過時那些斷斷續續的對話,那些被自己經過的腳步打斷又重新續上的話語,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細枝,每一次都彈回來的時候比前一次更彎了一些,像是已經接近一個再也彈不回去的弧度了。

  李懷德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沒有批文件,也沒有站起來。

  聽見走廊里有人經過的腳步聲,然後又安靜下來。

  想著那些正在車間門口和食堂角落裡被壓低聲音傳遞的話,那些話像一層正在慢慢凝聚的水汽,在軋鋼廠上方的空氣里越積越厚,而劉建軍現在還坐在他那間辦公室里翻文件,像是這片正在變暗的天空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李懷德想著鍾國勝應該也注意到了這些聲音。

  傍晚,鍾國勝從保衛處出來,準備下班回大院。

  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食堂里還有幾個晚班工人在吃飯,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有人坐在台階上,一個人端著飯碗站起來。

  他旁邊的人問了一句:「明天又學一天?」

  那人把碗放在腳邊,然後說:「學吧,反正產量完不完也是上面的事。」

  鍾國勝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走過那幾個人身邊的時候,餘光掃到他們面前的地面上散著幾根菸頭,菸頭已經被踩滅了。

  鍾國勝走在路上的時候想著自己最近在廠里聽到的那些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被拉長,再拉下去就要斷了。

  那根線在誰手裡捏著,那根線什麼時候會斷,斷了之後會彈到誰的臉上去,鍾國勝還沒有完全看清楚,但知道自己正在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接近那個臨界點。

  第二天鍾國勝坐在保衛處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本巡邏記錄,已經翻開好一會兒了,但上面那幾行字一直沒有增加。

  想著這幾天在廠里聽到的那些話。

  食堂里、車間門口、開水房、走廊拐角,那些聲音正在鍾國勝的記憶里拼出一幅越來越清楚的畫面。

  工人們蹲在牆根底下端著飯碗抱怨學習時間太長了,車間主任把產量報表放在李懷德桌上說「這個月怕是連上個月的一半都到不了」,那些話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位置,一件接一件地在各張桌子上落腳。

  鍾國勝又想起李懷德最近的變化,在例會上不再反駁劉建軍的提議了,在走廊里遇見車間主任會嘆一口氣說「壓力大啊」。

  李懷德以前從來不會在人前嘆氣,那個坐在主位上的人習慣了把每句話都壓成平的、直的、讓人找不到縫隙的。

  但那口氣李懷德嘆出來了,嘆得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路過的人聽見,又剛好能讓他自己否認那是一個嘆息。

  軋鋼廠產量在掉,工人的怨氣在積累,李懷德在退讓。

  李懷德是故意的,鍾國勝看出來了。

  目前軋鋼廠的情況,李懷德不可能無動於衷。

  李懷德讓劉建軍走到最前面去,讓所有的不滿都集中到他身上。

  劉建軍還覺得那是自己贏了,以為李懷德的沉默是被壓住之後的無奈。

  李懷德手裡有牌,鍾國勝知道,只是不知道那張底牌是什麼,讓李懷德會這樣做。

  ……

  李懷德約了鍾國勝吃飯,還是那家小飯館,還是靠里的那張桌子。

  鍾國勝掀簾進去的時候,李懷德面前的桌上已經擺著一瓶開了的二鍋頭,酒瓶旁邊擱著一隻白瓷酒杯,杯底還剩一點沒喝完的酒,像是李懷德已經自己喝了幾杯。


  鍾國勝在李懷德對面坐下來,沒有問等了多久,也沒有問怎麼先喝上了。

  李懷德伸手拿起酒瓶給鍾國勝倒了一杯,推過來的時候酒液在杯口晃了一下又穩住了,沒有灑出來:「先喝一口。」

  鍾國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下肚之後那股熱氣在胸口慢慢散開,然後放下杯子,等著李懷德開口。

  李懷德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沒有夾菜,靠在椅背上,像是一個人積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放出來的出口。

  「鍾老弟,廠里最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李懷德的聲音帶著一種跟平時不太一樣的疲沓,「產量在掉,工人們有情緒,車間主任三天兩頭來找我。劉建軍那邊還在壓,學習時間從兩次加到三次,下個月可能還要加,區革委那邊隔三差五就下一份文件,每一份都得落實,不落實就是態度問題。」

  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放下了。

  嚼花生米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借著那個動作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再捋一遍:「我夾在中間,上面壓下面拱,產量完不成上面追責追的是我,工人鬧起來背鍋的也是我。」

  鍾國勝坐在對面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桌面那盤花生米上,像是在等李懷德把話說全。

  知道李懷德今天不是來倒苦水的,倒苦水只是前奏,後面還有話要放上來。

  李懷德見鍾國勝一直不吭聲,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把空酒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李懷德往鍾國勝那邊傾了傾身,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鍾老弟,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鍾國勝抬起目光看著李懷德,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等著他把那句話說完。

  李懷德把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劉建軍和於海棠的事,你知道嗎?」

  問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鍾國勝回答,像是自己問的目的不是要答案,是為了把接下來那句話放出來,「有人跟我反映了這個情況,但我沒有證據,我需要人幫我蹲一下、盯一下,不需要做什麼,就是確認他們的行蹤和來往情況,只要確認了,後面的事我來辦。」

  李懷德說完之後靠著椅背,像是把這句話已經完整地放在了桌面上,不需要再補充什麼,也不需要再往回收了。

  鍾國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又放下了,想著自己最近在廠里聽到的那些聲音。

  工人們的抱怨、車間主任的焦慮、李懷德的嘆氣,那些聲音像一層正在慢慢凝聚的水汽,在軋鋼廠上方越積越厚,而劉建軍還在那間辦公室里翻文件,像是這片正在變暗的天空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鍾國勝不希望軋鋼廠亂起來,這一點是跟李懷德是一致的。

  如果劉建軍繼續這樣壓下去,生產繼續掉,工人怨氣繼續積累,一旦爆發就是大亂子。

  保衛處到時候不管站在哪邊都會被卷進去,與其等亂子出來了再去收拾,不如先把火源按住。

  鍾國勝抬眼看著李懷德:「蹲守的事,我安排人去做。」

  說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像是在答應一件已經權衡清楚的事,「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拿到證據之後你怎麼用,不能把我的人卷進去。」




  李懷德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端起酒瓶給鍾國勝續了半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端起酒杯朝鐘國勝舉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一仰頭把酒喝了。

  鍾國勝看了李懷德一眼,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把酒杯放回桌上,站起來,朝李懷德點了一下頭:「那我先走了。」

  李懷德坐著沒有動,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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