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勇坐在值班室里,面前的巡邏記錄本翻開了一頁,上面記著幾個名字,旁邊寫著「言論不當」幾個字。
鄭大勇的目光在那幾個名字上來回停了兩遍,然後把記錄本合上,放在桌角。
周文斌下放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隊長的位子還空著。
李懷德那邊沒有提過這件事,像是那個位置已經被他從心裡劃掉了,不需要再填人進去。
鄭大勇去找過一次李懷德,話到嘴邊又換成了別的事,李懷德坐在辦公桌後面抬起頭來看了鄭大勇一眼,目光很平,沒有多餘的意思,像是已經知道鄭大勇會來。
鄭大勇靠在椅背上,把最近廠里的變化在心裡過了一遍。
劉建軍在例會上越來越說一不二,那些之前還在觀望的人開始往劉建軍那邊靠。
李懷德那邊沒什麼動靜,像是已經不在乎誰站在誰那邊了。
鄭大勇知道,如果自己再等下去,等到劉建軍把所有人都收攏完了,自己再想靠過去就來不及了,到時候劉建軍不缺人了,自己站過去只是多一個人,而不是一個有用的人。
伸手拿起桌上的記錄本翻開,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名字。
他們是在車間門口說「學習學得飯都吃不上了」的時候被鄭大勇聽見的。
鄭大勇當時沒有走過去制止,只是把名字記了下來,像是替自己留了一個選擇。
想了幾個晚上,最後決定把那幾個名字交到劉建軍那邊去。
鄭大勇站起來,把記錄本收進抽屜里,鎖好,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鄭大勇在巡邏的時候看見一個工人蹲在車間門口的牆根底下跟旁邊的人說話。
鄭大勇走過去的時候那人住了嘴,站起來看著鄭大勇。
鄭大勇也看著他,沒有問他在說什麼,只說了一句:「你跟我走一趟。」
那人愣了一下:「鄭副隊長,我……」
「走。」
那人沒有再問,低著頭跟在鄭大勇後面。
鄭大勇走在前面,沒有回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帶著那人穿過廠區,上了革委會辦公樓二樓,在劉建軍辦公室門口站定,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聽見裡面說「進來」之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劉建軍正坐在桌前批文件,抬起頭來看了鄭大勇一眼,目光又落在鄭大勇身後那人身上,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怎麼回事?」
鄭大勇站在桌前:「這人剛才在車間門口發牢騷,說學習安排不合理,影響產量,我帶過來讓您處理。」
劉建軍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工人,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回鄭大勇身上,說了一句:「鄭副隊長做事很認真。」
鄭大勇站在那裡,沒有立刻接話。
聽得出那句話里的意思,劉建軍是在說自己做了對的選擇。
鄭大勇站在桌前,等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以後這種情況我會及時向您匯報。」
劉建軍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幾秒,手指搭在桌面上:「好,有什麼情況可以直接來找我。」
說完之後沒有讓鄭大勇坐下,也沒有讓那個工人留下,只是把目光收回到桌上的文件上,像是那兩個人都已經不在他需要繼續關注的範圍里了。
鄭大勇轉身走了出去,那個工人跟在後面。走到走廊里的時候那人低聲說了一句:「鄭副隊長,我知道錯了,以後不說了。」
鄭大勇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像是那句話落進他耳朵里之後就被他擱在了一邊,不需要他再來回應了。
走回值班室,推門進去,在桌前坐下來。
想著剛才在劉建軍辦公室里的每一句對話,想著自己說「以後這種情況我會及時向您匯報」的時候,劉建軍嘴角那一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鄭大勇在桌前坐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的記錄本翻開,在今天的日期欄里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合上記錄本放回抽屜里,像是把那幾步路也一併鎖進去了。
……
於海棠中午去食堂打飯,排在於海棠前面的幾個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於海棠走近的時候那幾個人住了嘴,各自低頭看著自己的碗,像是剛才的對話沒有發生過。
於海棠端著飯盒排到窗口前的時候,餘光掃到旁邊桌上有人正朝自己這邊看,於海棠側過頭去,那人已經把目光移開了。
打了飯端著飯盒走到角落坐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發現剛才那幾個人的聲音在自己坐下來之後又慢慢地響起來了,比自己走近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被人擰小了音量,但能聽到那層聲音底下有一層東西是衝著自己來的。
於海棠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帶著一層以前沒有的分量。
下午於海棠去劉建軍辦公室送文件的時候,在走廊里碰見了後勤科的吳副科長。
吳副科長看見於海棠的時候臉上浮出一個笑來,那個笑容跟平時差不多。
於海棠走在走廊里,把那一段停頓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想不出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那一下停頓,但它就是停在那裡了,像一粒硌在鞋底的小石子,不至於讓自己停下來脫鞋倒掉,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於海棠走到劉建軍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把文件放在桌上。
劉建軍正在批一份文件,抬頭看了於海棠一眼:「放那兒吧。」
於海棠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出來也不知道該怎麼收尾。
站在桌前多停了一下,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於海棠走得不快,腦子裡把今天遇到的那些目光重新過了一遍,食堂里那幾個人在自己走近時中斷的對話、吳副科長臉上那個比平時慢了半拍才浮出來的笑容,還有走廊里今天下午有個人跟自己擦肩而過時目光落在自己衣領上停了一瞬才移開,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衣著。
於海棠沒有證據,也沒有人當面跟於海棠說任何話,但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慢慢地改變著形狀。
走回自己那間小隔間坐下來,手搭在桌面上,指腹在桌面邊沿慢慢摩挲了一下。
於海棠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只是坐在那裡,把那些目光和停頓收在腦子裡,像是一件還不太確定要不要打開的包裹。
於海棠伸手把那摞文件整理了一下,拿起鋼筆翻開面前的本子,在紙面上寫了幾行字,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一樣。
一邊寫一邊在心裡想著,那些目光不會憑空出現,吳副科長那個停頓也不會是為了等人來把它接住。
於海棠寫的那幾行字寫得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怕把紙面壓出痕跡來。
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里,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收攏,抓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站起來拿起布袋出了門,往西胡同的方向走了回去。
……
張建軍和劉守成的記錄本在鍾國勝的抽屜里並排放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鍾國勝把兩本本子同時攤開在桌面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張建軍的記錄字跡偏小,每一行都擠得緊,像是怕浪費紙面;劉守成的字大一些,行距均勻,日期和時間都用尺子比著畫了一條橫線隔開。
兩個人的記錄風格不同,但記下來的內容指向同一個方向,劉建軍隔天去一次西胡同,有時連續去兩晚,有時隔一天,停留的時間從兩小時到一整夜不等,最後一次記錄是凌晨四點半離開的。
鍾國勝把兩本記錄本從頭到尾對照著看了一遍,合上本子的時候沒有在上面寫任何批註。
把兩本本子疊在一起放進抽屜里,鎖好,鑰匙放進桌角的筆筒里。
鍾國勝沒有把記錄本的內容告訴任何人,也沒有打電話或者當面通知李懷德,只是把那些信息收進了自己能拿到的地方,等著有人來取的時候再遞過去。
與此同時,軋鋼廠里又有了新的變化。
先是熱處理車間的趙主任把下個月的產量報表直接送到了劉建軍的辦公室,沒有經過李懷德那邊,只是讓人把抄寫件送到李懷德桌上。
緊接著,機修車間的主任也開始把人員排班表先送到劉建軍那邊簽字,再拿回自己車間執行。
兩個人沒有商量過,但像是聞到了同一陣風的方向,各自調整了腳步。
劉建軍那邊處理得很快,那兩個人的報表和排班表他當天就簽了字,讓文書送了回去。
坐在桌前批文件的時候,手指搭在紙面上,在那份產量報表的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筆鋒比平時利落了一些。
劉建軍沒有刻意加快速度,但每一份文件都像是一顆已經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的棋子,不需要再多看一眼來確認位置。
車間裡的工人也安靜了許多。
那些之前還會在食堂門口和牆根底下抱怨幾句的人,在被停職了幾個之後,都學會了把話咽回去。
有人開始後悔自己當初多說了一句話,有人在考慮要不要去找劉建軍當面認個錯,還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低頭幹活,像是在等一個他們看不見結果的時間過去。
鍾國勝坐在保衛處辦公室里,把今天聽到的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又有一個車間主任把報表送過去了,劉建軍簽了字。
那些工人的聲音正在慢慢變低,低到聽不見之前的分量了。
這一切都在按照某種節奏推進,而那本記錄本正鎖在自己抽屜里,等著被翻到最合適的那一頁。
鍾國勝把鋼筆帽擰上放在桌面上,知道現在還不是把記錄本遞出去的時候。
那些裂縫的邊緣正在以鍾國勝無法控制的速度向外蔓延,而鍾國勝能做的,就是在裂縫裂到足夠寬的時候,把手裡那兩本本子放在它該放的人面前,然後退開。
伸手把桌角的筆筒往裡推了一下,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