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是上午到的，三個人，穿著區革委的制服，打頭的那個人四十來歲，方臉，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進了廠區大門之後沒有去革委會辦公樓，直接去了保衛處隔壁那間小會議室。
孫幹事提前知道了消息，站在走廊里等著，把人引了進去，又出來把門帶上。
談話從早上九點開始。
李懷德是第一個被叫進去的，談了大約半個鐘頭，出來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回辦公室之後沒有關門，坐在桌前翻文件，翻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門關上了。
接著是革委會的副主任，然後是幾個車間主任，一個一個被叫進去，出來的時候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步子比進去時快了一些。
輪到鍾國勝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鍾國勝推開小會議室的門走進去，工作組的三個人坐在桌子的另一側，打頭的那個人面前攤著一本記錄本，手裡握著鋼筆，另外兩個人一個坐在旁邊翻材料，一個坐在靠牆的位置上，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在門口方向。
「鍾國勝同志，坐。」打頭的那個人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鍾國勝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攤開的記錄本，上面已經記了幾頁，字跡密密麻麻，鍾國勝收回目光，等著對方開口。
打頭的那個人翻了一頁本子，拿起鋼筆：「保衛處最近的工作情況怎麼樣？」
「正常。」鍾國勝說，「按規矩辦事，廠區秩序正常，巡邏、門崗、物資核查，都是常規安排。」
「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沒有。」
打頭的那個人在紙上記了幾筆，抬頭看了他一眼：「前段時間廠里搞了一次遊街，你知道這件事吧？」
「知道。」鍾國勝說，「聽說了。」
「你當時怎麼處理的？」
「那是革委會的事。」鍾國勝說，「保衛處不參與，保衛處的職責是維持廠區日常秩序，不介入革委會的工作安排。」
打頭的那個人握著鋼筆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
鍾國勝坐在對面，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移開，也沒有刻意迎上去。
打頭的那個人看了鍾國勝幾秒，又低頭翻了一頁本子，問了幾個關於門崗輪換和物資核查的細節問題，鍾國勝一一答了，答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有人從走廊里經過，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打頭的那個人合上記錄本，把鋼筆帽擰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鍾國勝。
「鍾隊長年輕，但是做事有分寸。」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高不低，像是在評價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
鍾國勝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說了聲「那我先回去了」，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下午趙衛國進來，看見鍾國勝正坐在桌前寫東西，筆尖在紙面上慢慢地走著。
趙衛國說：「鍾隊長，工作組走了？」
「走了。」鍾國勝說，沒有抬頭，繼續在紙上寫著什麼。
趙衛國沒有再問，轉身走了出去。
工作組走後的第二天傍晚，李懷德約鍾國勝在廠區外面那家小飯館吃飯。
鍾國勝到的時候李懷德已經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
李懷德看見鍾國勝進來，伸手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推過去，動作跟以前一樣，不緊不慢的。
鍾國勝在對面坐下來，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等著李懷德開口。
李懷德沒有急著提正事，先說了幾句閒話，車間裡最近的生產進度、幾個老師傅的手藝、廠區後門那條路修好之後走路方便多了。
鍾國勝應著，偶爾夾一筷子花生米放進嘴裡嚼著。
兩個人就這麼吃了一會兒，喝了兩杯酒，李懷德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在手裡轉了一圈。
「鍾老弟，」李懷德開口了，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這一年多，你幫了我不少忙。」
鍾國勝放下筷子，看著李懷德。
李懷德端著酒杯沒有喝，目光落在杯口那一層微微晃動的酒面上。
倒酒的時候，李懷德的手很穩，但倒到鍾國勝那杯的時候酒線在杯口晃了一下，濺出一小滴落在桌面上，用指腹按了一下，沒有去擦。
「我是保衛處的，」鍾國勝說，「分內的事。」
李懷德端著酒杯看了鍾國勝幾秒。
李懷德的目光在鍾國勝臉上停著，像是在那句話的邊角上找一道可以掀開的縫。
看了一會兒，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嘴角往上提了半寸就收住了，然後把杯里的酒喝了，放下杯子，沒有再往下說。
後面兩個人又聊了一些別的，廠里的事、天氣、柳樹莊農場今年的收成。
李懷德沒有再提工作組，也沒有再提那句「幫了不少忙」。
鍾國勝也沒有主動去接那個話頭。
兩個人把那壺酒喝完之後，李懷德站起來去櫃檯結了帳，鍾國勝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掀開藍布門帘走了出去。
沿著那條路往廠區方向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李懷德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鍾國勝一眼：「你這個人，我放心。」
李懷德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像是一句已經放在心裡很久的話，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放出來。
鍾國勝沒有接話，站在岔路口，看著李懷德往家屬區的方向走了幾步，步子不快不慢，在路燈底下走遠了。
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九十五號大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正房的時候趙建英還沒睡，坐在桌邊就著燈在看什麼東西，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吃了？」
「吃了。」
鍾國勝把外套掛好，在桌邊坐下來。
趙建英把桌上那杯涼好的水推到鍾國勝面前，鍾國勝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趙建英沒有問鍾國勝跟誰吃的、吃了什麼、聊了什麼，只是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東西。
鍾國勝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灶台邊洗了把臉，然後坐到炕沿上把外衣脫了疊好放在炕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