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秋天，鍾國勝和許大茂坐在東城那套房子的客廳里喝酒。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趙建英和周詠梅一起去菜市場了，說是要買點新鮮菜回來包餃子。
鍾繼山和許安安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動物園，鍾勝利在店裡忙，鍾愛英帶著沈知遠回沈建國那邊看爺爺奶奶去了。
家裡就剩鍾國勝和許大茂兩個人，一個坐在沙發這頭，一個坐在沙發那頭，中間隔著茶几，茶几上擺著一盤花生米、一碟醬黃瓜和一瓶開了的五糧液。
許大茂今年六十六了，頭髮白了大半，但精神還好，腰板坐在沙發上還是直的。
許大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身子往沙發背上靠了靠，兩條腿往前伸了伸。
鍾國勝比許大茂小五歲，六十一，頭髮也白了，但比許大茂少一些，臉上皺紋深了，眼角的紋路像刀刻的，一笑就擠在一起。
端起杯子跟許大茂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兩個人喝了一會兒，話不多。
許大茂講了幾句生意上的事，電影院那邊鍾繼山管著，電器店的帳他每月看一次，錄像廳前年關了，改成撞球廳，生意還行。
鍾國勝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有時候補一句「那個地段可以」。
說完生意的事之後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各自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著。
鍾國勝把酒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張全家福，是前幾年拍的，一大家子擠在客廳里，前排坐著鍾國勝和趙建英，兩邊是許大茂和周詠梅，後面站著鍾繼山、許安安、鍾勝利、周小雲、鍾愛英、沈建國，再後面是幾個孩子，鍾懷遠站在最左邊，鍾念安被許安安抱在懷裡，鍾一鳴站在鍾勝利前面，鍾一婷蹲在地上，沈知遠坐在鍾國勝的膝蓋上。
照片上所有人都看著鏡頭，有人笑，有人沒笑，但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許大茂把杯子放下來，靠在沙發背上，看著茶几上那盤已經吃了大半的花生米。
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老鍾，你說咱們這輩子，該看的都看了，該做的都做了，還差點什麼。」
鍾國勝端著杯子沒有立刻接話。
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口，放在茶几上，兩隻手搭在肚子上。
鍾國勝想了想，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還沒好好走過。」
許大茂側過頭看了鍾國勝一眼：「走什麼？」
「全國各地走走，」鍾國勝說，「看看那些以前只在書上看過的地方。」
許大茂把目光從茶几上收回來，落在鍾國勝臉上。
看了鍾國勝幾秒鐘，像是在確認他這句話是認真說的還是酒後的閒話。
鍾國勝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張全家福上，眼神是定的。
許大茂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給兩個人又倒了一杯。他把酒瓶放下來，端起自己的杯子，朝鐘國勝那邊舉了一下。
「那就走。」
鍾國勝把杯子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了一下。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都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鍾國勝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從裡面抽出一張地圖。
地圖是以前買的那種，摺疊的，邊角已經有些卷了。
鍾國勝把地圖攤開在茶几上，用手掌把摺痕抹平。
許大茂湊過來，兩個人低下頭看著那張地圖。
鍾國勝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四九城往西走，過山西、到陝西、進甘肅、入新疆。
鍾國勝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地移動，每經過一個地方就停一下，念出那個地名。
許大茂聽著，有時候補一句「這個地方聽說不錯」，有時候問「這個季節去合適嗎」。
兩個人商量了一陣，把路線定了下來，第一站太原，第二站西安，然後蘭州、敦煌、烏魯木齊，走到哪算哪，不趕時間。
趙建英和周詠梅買完菜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還在看地圖。
趙建英把菜放在灶台上，走到客廳里看了一眼茶几上攤開的地圖和兩個已經空了的酒杯，問了一句「你們商量什麼呢」。
許大茂抬起頭來，把旅行的計劃簡單說了幾句。
趙建英聽完之後看了鍾國勝一眼，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是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去」。
鍾國勝說「開春吧，天暖和了就走」。
趙建英點了一下頭，轉身回廚房繼續包餃子去了。
周詠梅站在旁邊聽了聽，也沒有多問，跟著趙建英進了廚房。
晚上兩家人一起吃了餃子。
鍾繼山一家和鍾勝利一家都來了，鍾愛英也帶著沈知遠過來了。
客廳里擺了兩張桌子，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趙建英包了一下午，皮薄餡大，煮出來一屜一屜地端上桌。
鍾國勝坐在桌邊，夾了一個餃子放進碗裡，蘸了醋咬了一口。
鍾懷遠坐在孩子那桌，吃得滿嘴是油，被許安安拿紙巾擦了一把。
鍾念安坐在鍾懷遠旁邊，把自己碗裡的餃子一個一個地數了一遍，數完了才開始吃。
鍾一鳴和鍾一婷搶最後一隻餃子，被周小雲一人夾了一個新的放進碗裡，兩個人各自低頭吃自己的。
沈知遠坐在鍾愛英旁邊，安安靜靜地吃完了碗裡的餃子，又把碗推過去讓鍾愛英再給他盛兩個。
鍾國勝坐在桌邊，把碗裡的餃子吃完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
看了一眼桌上這一圈人，趙建英坐在他旁邊，正給鍾念安擦嘴；許大茂坐在對面，正跟鍾繼山說電影院的事；鍾勝利和周小雲在給孩子夾菜；鍾愛英和沈建國在低聲說話。
鍾國勝把湯碗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客廳里的燈亮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鍾國勝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夾了一筷子醬黃瓜放進碗裡，慢慢地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