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林冉的屍體緩緩閉上了眼睛。
腦袋往後一仰,整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回了棺材裡。
陰風驟停。
靈堂兩側蠟燭上那刺眼的綠色光芒一閃,恢復成了正常的暖黃色。
溫度回升。
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散。
安靜了。
整個靈堂安靜得只剩下幾個親戚的喘息聲和抽泣聲。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站在棺材前的楊光。
楊光收回手指,甩了甩手腕。
面無表情。
就好像剛才那一巴掌不是在鎮壓邪祟,而是在拍蚊子。
而蹲在地上的賈有財,此刻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老眼珠子,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張大了嘴。
合不攏。
從業幾十年。
走南闖北騙了大半輩子。
他賈有財見過的陣仗不能說多,但也不能說少。
好吧。
他見過的陣仗確實不多,畢竟他只是個假道士。
但正因為是假的,他才更清楚什麼是真的!
剛才那一掌。
那道憑空炸開的天雷。
還有那個年輕人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那股子勁頭。
這踏馬是真的啊!
貨真價實!
如假包換!
賈有財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臥槽。」
「這年輕人……」
「臥槽。」
「這麼猛?」
賈有財的大腦此刻已經進入了瘋狂運算模式。
他盯著楊光那張稍顯稚嫩的臉,再看看那身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還有那雙掉了漆的帆布鞋。
窮是真窮。
但本事也是真有啊!
自己混了一輩子江湖,靠的是嘴皮子和臉皮。
可這行當最大的問題就是,遇到真傢伙的時候,光靠嘴皮子是會出人命的!
就像剛才那個詐屍的場面。
他賈有財要是沒遇到楊光,今天十有八九得交代在這兒。
而如果。
如果他身邊一直有這麼一個能鎮場子的真高手。
那他以後接活兒的時候,豈不是再也不用怕翻車了?
遇到假的他上。
遇到真的讓這小子上!
他只需要負責在一旁喊「年輕人加油」就行了!
完美!
簡直是天衣無縫的完美配合!
賈有財越想越興奮,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一路小跑湊到楊光身邊。
滿臉堆笑。
就差搖尾巴了。
楊光瞥了眼賈有財那張諂媚的老臉湊過來,後背的汗毛瞬間就豎起來了。
這老登的笑容。
怎麼跟二愣子看見骨頭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賈有財搓著手,腆著臉道:「小伙子,剛才配合得不錯啊。」
「不愧是我賈大師看好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哪個門派的?」
「有沒有興趣跟你賈大爺我搭個伙?」
「不叫,沒派,沒興趣。」
賈有財不死心,直接伸手摟住楊光的肩膀,壓低嗓門道:「兄弟,你聽我說,我賈有財在這酆都城的喪葬圈子裡,那可是響噹噹的人物。」
「人脈廣,路子野,客戶多。」
「就是偶爾,僅僅是偶爾啊,可能會遇到一些不太好對付的硬茬子。」
「咱倆搭夥,你出力我出嘴,五五分成,怎麼樣?」
楊光終於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打了兩個補丁的對襟褂子,腳蹬露腳趾黃膠鞋的老頭兒。
「你出嘴?」
「五五分成?」
楊光伸手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你剛才唱了一首喜羊羊,然後給屍體跪了。」
「就這?」
「你管這叫出嘴?」
賈有財老臉一紅,但嘴硬的功夫絲毫不減:「那叫戰術性示弱!」
「我是故意的!」
「目的是麻痹敵人,為你的致命一擊創造條件!」
「你以為你為什麼能一擊必殺?」
「還不是因為我前面用喜羊羊消耗了它大量的精力?」
楊光盯著他看了三秒,滿臉的震驚:「你認真的?」
賈有財猛點頭。
楊光懶得再跟他掰扯,轉身就往靈堂外面走。
賈有財立馬就跟了上去,跟在楊光身後,嘴裡碎碎念:「小伙子別走啊!」
「咱們再商量商量!」
「四六分成也行!」
「實在不行三七!」
「你七我三!」
「你七我三!」
賈有財的聲音跟狗皮膏藥一樣,黏在楊光後腦勺上甩都甩不掉。
楊光腳步一頓。
他沒回頭,但嘴角抽了兩下。
不是因為感動。
純粹是被這老登的臉皮厚度給震撼到了,都不搭理你了,你還喋喋不休啊?
現在楊光有點理解,為什麼他能混得開了。
果然。
古人誠不欺我。
學無止境啊!
自己還得學!
楊光被煩得不行,頭也不回的隨口問了一句:「你干一單多少錢?」
賈有財的眼珠子瞬間就亮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竄到楊光面前,一把攬住楊光的胳膊,那股子熱絡勁兒跟失散多年的親兒子認了爹一樣。
「嘿嘿,這個嘛,主要還是看客戶。」
賈有財搓了搓手,壓低了嗓門神秘兮兮的道:「有些客戶有錢,出手也大方。」
「五十萬的單子,我也做過。」
楊光的腳步徹底釘在了原地。
他猛地轉頭。
瞪圓了眼珠子盯著賈有財那張皺巴巴的老臉:「你說多少?」
「五十萬啊。」
賈有財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頭張得老大。
楊光的瞳孔肉眼可見地放大了。
五十萬?
五十萬!
這老登一單就五十萬?
楊光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他費勁巴拉地接了三單委託。
老班長的單,倒貼了幾十萬。
小水鬼的單,差點把自己送進了局子。
還撿了個老太婆的漏。
現在終於是完成了林冉這一單,可他前前後後跑斷腿不說,自己還得出車費,買材料。
一分錢沒賺到,反而把老婆本賠了個底兒掉。
再看看這老登。
唱了首喜羊羊,給屍體跪了一下,然後拍拍屁股就能拿五十萬?
「你這老頭是真黑啊!」
賈有財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什麼黑不黑的,這叫市場定價。」
「人家給得起,我憑什麼不收?」
「噓寒問暖,不如打筆巨款嘛。」
楊光沒搭話。
但他的腦子已經轉了十八個彎了。
這老登雖然本事約等於零,但有一點楊光不得不承認,這老登的人脈估計是真廣啊。
不然五十萬的單子,他也不可能接下。
七十多歲混跡喪葬圈幾十年,三教九流全認識。
在酆都城這種地方,哪家辦白事不請個「大師」坐鎮?
而白事這種場合,最容易出么蛾子。
一出么蛾子,就有可能碰上真正需要處理的靈異事件。
靈異事件一出,亡魂就有可能找上門來,那就是代辦處的潛在客戶啊!
這老登不就是一個行走的客戶引流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