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光翻了個白眼。
行了。
別演了。
演下去他怕自己吐出來。
這老登最後一個走。
他拖拖拉拉地挪到陰路邊緣,兩條鬼腿在原地磨了半天。
一步三回頭。
先看了看自己那座氣派的漢白玉大墓碑。
又看了看楊光。
再看看墓碑。
那依依不捨的勁頭,比當年楊光退伍離開部隊時候的老班長還誇張。
楊光把手往前一揮:「趕緊走!」
「少擱這兒給我磨洋工!」
周老六縮了縮脖子,最後沖楊光拱了拱手。
「天師……幫我跟我兒子說一聲,讓他別再給我燒紙紮小鮮肉保鏢了……真用不上……」
他的身影慢慢沒入白霧之中。
楊光在小本子上劃掉最後一個名字。
陰差收好鎖鏈,轉身面向楊光,雙手抱拳。
腰彎得比剛才還要低。
「天師,那我就先帶他們下去了,你先忙。」
說完。
他轉過身,邁出左腳,就要踏上那條通往地府的陰路。
楊光一直在數人數。
從第一個走到最後一個,他一筆一筆勾得清清楚楚。
但就在陰差即將踏入陰路的那一刻。
楊光的鉛筆頭頓住了。
他猛地翻回小本子前面幾頁突然愣住,這些人的時間跨度,從三年到三十一年不等。
而當方土地消失的時間,至少在三十一年以上。
三十一年。
沒有土地接引,就沒有陰差來接人?
可如果城隍那邊一直沒收到當方土地的報告,城隍難道不會發現這個轄區的死亡數據為零?
三十一年。
一個轄區,三十一年,零死亡登記。
這個數據報上去,城隍爺不得瘋了嗎?
那為什麼沒有人來查?
而且!
這就很不對啊!
楊光的鉛筆頭在本子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印記。
他抬起頭冷聲喝道:「站住!」
陰差的左腳已經懸在陰路上方。
聽到這兩個字,他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楊光的笑容收了。
剛才那副笑嘻嘻收錢送客的和氣面孔,和現在判若兩人。
他把小本子合上,塞回褲兜。
兩隻手揣在兜里。
但站姿變了。
脊背挺直,肩膀微微外擴,表情布滿了冷厲:「我問你。」
「你要把他們送哪兒去?」
陰差保持著一隻腳懸空的姿勢,緩緩轉過頭。
兩人四目相對。
夜風灌過來,白霧翻湧。
陰差的鬼臉上,那縷剛揣了「辛苦費」之後的笑意,還沒徹底褪乾淨。
「天師,您這話是何意?」
「自然是送回地府,走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
「是嗎?」
「哼!」
「看來你不老實啊!」
陰差的左腳懸在半空,整個動作定在那裡。
他沒有立刻回頭。
但楊光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條攥在他手裡的漆黑鎖鏈,猛地繃緊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一切。
楊光雙手揣在褲兜里,頭微微偏了一下。
「我剛才說了,這片轄區的當方土地消失了至少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一個轄區零死亡登記。」
「這數據要是報上去,城隍爺不用查都知道有問題。」
「但偏偏沒人來查。」
「為什麼?」
楊光往前邁了半步。
「要麼是城隍那邊也出了岔子,要麼就是有人幫他們把數據抹了。」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
楊光豎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從第一隻鬼踏上你那條黃泉路開始,我就沒收到哪怕一絲功德。」
「按規矩。」
「亡魂經代辦處接引入地府,功德自動結算。」
「但現在一丁點都沒有。」
「你猜我怎麼想的?」
陰差的身體僵得跟鐵鑄的一樣。
那隻懸在陰路上方的左腳緩緩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面向楊光。
帽檐下那雙鬼眼珠子裡,剛才揣了「辛苦費」之後的熱乎勁兒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碾碎的熱情底下,露出來的冰冷。
「天師多慮了。」
陰差的嗓子壓得很低:「功德結算有時差,屬下把人帶回去銷了號,您的功德自然就到帳了。」
楊光冷笑了一聲:「時差?」
「你拿這糊弄鬼呢?」
「可惜小爺不是!」
陰差的面色徹底沉了下去。
兩人隔著三步遠對峙著。
白霧翻湧的陰路入口就在陰差身後,裡面已經吞進去七十多號亡魂。
楊光的右手在褲兜里微微動了一下。
食指和中指併攏,氣氛降到了冰點。
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楊光餘光里捕捉到一個灰溜溜的身影。
周老六。
這位陰間海皇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黃泉路里竄了出來。
他本來都已經走進白霧了大半截了,結果一看局勢不對,小老頭轉身就跑。
跑得比活著的時候還利索。
噌的一下就躥回了楊光身後,整個透明的鬼身子緊緊貼著楊光的後背。
兩隻鬼手死死揪著楊光那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下擺,渾身抖得跟風中的塑膠袋一樣。
周老六的聲兒都變了調,急切的道:「天師,我剛走進去的時候就感覺不對!」
「那路不對!」
「跟踏馬吸塵器似的,照它這麼個吸法,我能不能到地府都是個問題。」
楊光瞳孔一縮,他猛地轉頭盯著陰差。
陰差的臉皮終於繃不住了,他沒有再辯解,手腕猛地一翻。
嘩啦!
那條漆黑的鎖鏈在半空中甩出一個弧線,鏈尾精準地抽在陰路入口的邊緣。
砰!
整條白霧凝成的陰路,從入口處開始急速收縮。
兩邊的白霧瘋狂往中間擠壓。
路面在塌陷。
三秒鐘不到。
那條通往地府的通道,在楊光面前直接合上了。
除了周老六這傢伙見勢不妙立馬跑路之外,其餘的全被鎖在裡面了。
楊光的臉黑到了極致。
這一鎖鏈下去,等於是把人全扣了。
陰差收回鎖鏈,盤在手臂上。
他微微弓著身子,那雙帽檐下的鬼眼珠子裡,剛才的恐懼和熱情全散了。
剩下的只有一種賭徒被揭穿之後的狠勁:「天師。」
「你還這麼年,有些事兒,別管太多。」
「否則死了怪可惜的。」
楊光聽到這話,立馬就嗤笑了一聲,鄙夷的看著他道:「狗東西,雖然你是陰差,但你是不是不知道天師這兩個字的含金量啊?」
「別忘了!」
「鍾馗也是天師!」
他把雙手從褲兜里抽了出來,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噼啪爆出兩點紫色的電弧。
「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剛才那些鬼魂,一個不少,全都給我還回來。」
「否則別怪小爺對你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