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光罵罵咧咧的下山。
二愣子顛顛地跟在後頭,狗脖子上的銅鈴鐺叮噹直響。
山腳下的碎石路旁。
那輛黑色邁巴赫打著雙閃。
賈有財披著那件破道袍,直挺挺站在車頭前面。
他兩隻乾癟的手攏在袖筒里,直勾勾盯著半山腰消失的黃泉路方向。
那裡現在空蕩蕩的。
只有黑漆漆的樹影隨風晃蕩。
這老騙子此刻出奇地安靜,連平時掛在嘴邊的順口溜都沒哼半句。
吧嗒。
邁巴赫后座的車門被推開。
周大成抱著個不鏽鋼保溫杯,探出半個身子。
他牙關還在打顫。
「賈……賈大師。」
「楊大師在上面到底幹啥呢?」
「今天這降溫降得也太邪門了,邁巴赫的暖風開到最大都頂不住啊!」
周大成縮著脖子,往山上瞅了兩眼:「要不……您老也受累上去看看?」
「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賈有財原本緊繃的後背瞬間鬆懈下來。
他轉身秒換了一副笑臉,褶子全擠在了一起:「害!」
「周老闆你這就外行了不是?」
「這叫道法生寒,罡氣外漏!」
「我師弟楊光那是什麼級別的人物?」
「排面!」
賈有財一拍大腿,開始滿嘴跑火車:「別說這小小的陰宅風水什麼的了。」
「就算下到陰曹地府,閻王爺見了他都得遞根華子!」
「這點小場面,他拔根腿毛就能擺平。」
「我上去湊什麼熱鬧?」
「那不是搶我師弟的風頭嗎?」
周大成連連點頭:「是是是,有楊大師出馬,我爸肯定能消停了。」
賈有財正要繼續吹,餘光瞥見小路拐角處晃出兩個人影。
準確地說。
是一個人加一條狗。
賈有財伸手一指。
「喏!」
「看這不就下來了嗎?」
「你出來感受感受,是不是不冷了?」
周大成趕緊下車,感受了一下溫度,立馬就愣了一下。
有些驚愕的道:「咦?」
「還真不冷了啊?」
剛才那股子直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氣,消散得乾乾淨淨。
連吹過來的夜風都覺得挺柔和。
周大成把保溫杯往車座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楊大師!」
「您可算下來了!」
周大成滿臉亢奮,搓著兩隻胖手,有些緊張的詢問:「我爸那墳的情況處理得咋樣了?」
「是不是底下太潮濕了?」
「還是周圍風水不對?」
「需不需要我找工程隊來,明天直接給他老人家挪個風水寶地?」
楊光停住腳步。
他單手抓著亂糟糟的雞窩頭,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這大金主的問題,真是精準踩在他的雷點上。
一想起那一波沒撈到手的八十號功德。
還有自己折斷的打神鞭。
楊光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撩起眼皮,掃了周大成一眼道:「挪什麼挪?」
「你爸在那兒住得好著呢。」
周大成一聽,長舒了一口氣:「好就行!」
「可我爸為啥天天託夢說他挨揍啊?」
「是不是周圍的孤魂野鬼欺負他?」
楊光冷嗤出聲:「欺負他?」
「他把周圍八十里地的男鬼全給綠了。」
空氣凝滯了兩秒。
周大成張著嘴。
賈有財揪著下巴上的鬍子,動作定格。
楊光雙手揣進褲兜。
十分平淡的拋出一個深水炸彈:「你爸不僅住得寬敞,還有錢。」
「靠著你給他燒的成噸紙錢和別墅跑車,活生生在那裡搞了個夕陽紅相親角。」
「他可是在這裡給你找了四十幾個陰間後媽啊。」
「天天晚上包場蹦陰迪。」
「那幫原配老頭能不揍他嗎?」
臥槽?
周大成腦子裡的某種東西碎了,大孝子濾鏡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渾身的肉劇烈抖動。
三觀在瘋狂重塑。
多少?
四十多個?
我那平時連村頭王寡婦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親爹?
死了當上海王了?
「四……四十多個後媽?」
「楊大師,您……沒跟我開玩笑吧?」
賈有財更誇張。
手上一用力,硬生生扯下幾根白鬍鬚。
疼得他齜牙咧嘴。
「乖乖!」
「四十多個?」
「這麼生猛?」
「就算是鐵腎,也經不住這麼禍禍啊!」
賈有財疼得直吸氣,兩根揪下來的白鬍鬚夾在手指縫裡,抖都不帶抖的就搓沒了。
周大成整個人杵在原地。
他拼命的搖了搖腦袋,胖臉上的肉都跟著晃悠了幾下。
有些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試探著問道:「不是,楊大師。」
「您是不是搞錯了?」
「我爸他那個人,您應該不太了解。」
「您說他死了之後海王了?」
「這我……我實在是有點接受不了。」
「楊大師,您是不是當時天太黑,認錯鬼了?」
「八個也就算了。」
「四十多個?」
「我爸他腰不好啊!」
楊光撩起眼皮,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你丫的是在質疑我的專業水平啊?」
周大成立馬搖頭,但那雙眼睛裡的懷疑壓根藏不住。
楊光也不廢話了。
抬起右腳,對著二愣子的狗屁股就是一腳。
「汪!汪!」
二愣子被踹得往前躥了兩步,轉頭齜著牙,表情寫滿了控訴。
但楊光根本不搭理它。
脖子上的銅鈴跟著二愣子這一竄,叮噹響了兩聲。
下一秒。
一縷青煙從鈴鐺的縫隙里鑽了出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迅速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
不是周老六還能是誰?
此刻周老六正一臉幽怨地揉著自己的腦袋,站在二愣子旁邊。
他低頭看了看二愣子脖子上的鈴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踹狗就踹狗,鈴鐺裡面住著人呢大爺。」
「我剛才在裡面差點被晃成腦震盪。」
楊光沒搭理周老六的控訴。
他轉身面對周大成,抬手就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但周大成的世界瞬間就不一樣了。
準確地說。
是他的視野里,突然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穿著鋥亮的綢緞壽衣,站在楊光右邊兩步遠的位置。
正搓著手,訕訕地沖他笑。
周大成的瞳孔急劇收縮。
爸?
周大成整個人往後倒退了三大步,後背重重撞在邁巴赫的車門上。
砰的一聲悶響。
保溫杯從車座上滾下來,咕嚕嚕滑到地上。
他張著嘴,喉嚨里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爸……爸?」
周老六站在原地,那張臉上的猥瑣笑容收了,但依舊是一臉的心虛。
他抬起半透明的右手,沖兒子虛虛的揮了一下:「大成別怕,是爸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