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猛地轉頭,在記憶的人流中,搜索那個年輕班主任的身影。
可那個曾經遞給她碘伏,替她出頭,讓她坐在摺疊椅上寫作業的年輕男人,在最需要他站出來的時刻徹底消失了。
林悅的胸口堵得發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撕掉那層溫情脈脈的畫皮之後,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真相。
一個成年男人,利用職務之便,對未成年學生實施了侵害。
事情敗露之後,選擇了最卑劣的方式。
跑了。
把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連同她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扔在了那群惡犬中間。
畫面最後一次跳轉。
深夜。
宿舍樓四樓。
404室。
女生坐在那張靠門的床上。
頭髮散亂,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
校服上全是髒污和破損,腹部已經遮不住了。
三個室友今天格外安靜,早早爬上床,各自蒙著被子睡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女生慢慢從枕頭底下抽出一盒火柴。
她擦亮了一根。
橘紅色的火苗在她的指尖跳動,映亮了那張乾淨到骨子裡的臉。
但那雙眼睛已經完全空了。
沒有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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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恐懼。
甚至沒有恨。
只有一種被徹底掏空之後,安靜到極點的死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嘴唇動了一下。
林悅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
但下一秒。
女生把那根燃燒的火柴扔進了床底下堆積的舊報紙和廢紙團里。
火勢躥起的速度遠超林悅的想像。
乾燥的紙張和老舊的木板床架,瞬間被點燃。
橘紅色的火舌沿著床單往上爬,舔上蚊帳,引燃窗簾。
整個房間在十幾秒內變成了一座爐膛。
三個室友被濃煙嗆醒,尖叫著跳下床,從女生的身邊瘋狂擠過,推開門逃進走廊。
沒有一個人回頭拉她一下。
走廊里的驚叫和奔跑聲震天動地。
整棟樓都在瘋狂逃離。
而女生始終坐在那張已經被火焰完全吞沒的床上。
一動不動。
燒上了她的頭髮。
燒上了她的皮膚。
她終於動了。
緩緩轉過頭。
隔著翻滾的火焰和濃煙,那雙空洞的眼睛精準地鎖在門口的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站著一個剛剛從樓下跑上來的年輕男人。
他站在四樓走廊的盡頭,被人流裹挾著向後退。
隔著整條走廊,兩個人對視。
女生的嘴唇在火焰中緩慢開合。
這一次,林悅聽清了。
「老師。」
「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年輕的班主任渾身劇烈顫抖。
他往前邁了半步。
身後一大群逃命的學生從他身邊衝過,直接把他撞得踉蹌後退。
他沒有再往前。
轉身跟著人流消失在樓梯轉角,火焰也徹底吞沒了404宿舍。
林悅站在走廊中央,整個世界轟然碎裂。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溫度,在同一瞬間崩塌瓦解。
世界全都變成了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人牽住了。
「別慌。」
「我帶你走!」
那股熟悉的力道,沒輕沒重的。
拽人的姿勢,也跟拖行李箱似的,但林悅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
是楊光!
黑暗中楊光的嗓音再次響起,還是那副欠扁到極致的語調:「腳抬高點。」
「別踩著不該踩的東西。」
「這玩意兒的記憶碎片裡,可能還有釘子什麼的。」
「踩上去你的警靴能不能報工傷我不清楚,但你的腳底板肯定不能。」
林悅破天荒地沒有反駁。
她攥緊那隻手,跟著楊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暗在兩人身邊不斷剝落,一層一層的,直到刺目的白熾燈光猛地湧進視野。
林悅猛地眯了一下。
等她重新適應光線的時候,整個人直接釘在了原地。
還是404宿舍。
還是那張焦黑的鐵架床。
空氣里殘存的焦臭味依舊刺鼻。
牆壁上的白漆還在,鋁合金窗框也還在。
一切都跟他們進來之前一模一樣。
但所有人的狀態全變了。
校長癱坐在門邊的地上,西裝的扣子崩開了兩顆,那幾根本就稀疏的頭發現在全豎起來了。
跟被雷劈過似的。
他兩手死死抱著自己的腦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而教導主任。
這頭平時走路都橫著走的肥豬。
此刻蜷縮在宿舍的牆角根兒底下,整個人縮成了一個二百斤的肉球。
那顆平日裡油光鋥亮的反光滷蛋,這會兒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西裝後背上的汗漬洇出了一大片。
他在嚎啕大哭。
滿臉的鼻涕眼淚糊在一起,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跟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二百斤巨嬰似的。
但林悅這回沒有半點想笑的心思。
她的手猛地攥了起來。
那些畫面還在她的腦海里翻滾。
補丁校服的女孩,被塞在枕頭下的蜈蚣,沒人來接的碘伏,以及那個轉身逃跑的年輕男人。
每一幀都燒得她胸口發燙。
林悅一步上前,朝著教導主任那坨肥肉就踹了過去。
但這一腳沒落下。
楊光趕緊在旁邊把她拉著:「別別別,他這一百多公斤的膘,你一腳踹上去,骨折的是你自己。」
「不值當。」
林悅猛地轉頭瞪他,頸部青筋都繃起來了。
楊光沒躲。
就那麼坦然地跟她對視了一眼,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林悅的腳慢慢收了回去。
她退了半步。
兩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腰帶扣,渾身那股勁兒無處發泄。
她咬著牙,盯著那坨癱在地上的肉堆,一字一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教導主任縮在牆角,雙手捂著那顆反光的腦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啊……」
「我當年……我不該跑的……」
「我不該跑的啊!」
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嘶啞了,每一個字都裹著濃痰和鼻涕,含混不清。
但每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林悅的拳頭捏到骨節發響。
「二十年。」
「二十年你心裡一點數都沒有?」
「你還天天在這個學校里當教導主任,在她死的這棟樓里進進出出?」
「就沒做噩夢?」
教導主任把腦袋埋進膝蓋里,不敢抬頭。
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樣。
校長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教導主任的後腦勺看了很久,沒好氣的道:「你這些年你一直都知道。」
「當年那份結案報告上,寫的意外火災,電路老化。」
「你明知道那不是真的!」